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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『螺蛳太太』(下)

第六章 『螺蛳太太』(下)


临上轿时,七姑奶关照轿伕,将一具两屉的大食盒,纳入轿箱;交代罗四姐说:「我们家人请人吃夜饭有规矩的,接下来要请吃消夜。今天我请我们小爷叔做主人,到你府上去请。食盒里一瓷罈的鱼翅,是先分出来的,不是吃剩的东西。」


「谢谢,谢谢,」罗四姐说:「算你请胡大先生,我替你代做主人好了。」


「随便你。」七姑奶奶笑道:「哪个是主,哪个是客,你们自己去商量。」


于是罗四姐开发了佣人的赏钱,与胡雪巖原轿归去。


到家要忙着做主人,胡雪巖将她拦住了。


「你不必忙,忙了半天,我根本吃不下;岂不是害你白忙,害我自己不安。依我说你叫人泡壶好茶,我们谈谈天最好。」


「那么,请到楼上去坐。」


楼上明灯灿然,春风骀荡,四目相视,自然逗发了情思;罗四姐忽然觉得胸前有透不过气的感觉,急忙挺起胸来,微仰着脸,连连吸气,才好过些。


「你今年几岁?」她问。


「四十出头了。」


「看起来像四十不到。」罗四姐幽幽地叹了口气,「当初我那番心思,你晓得不晓得?」


「怎么不晓得?」胡雪巖说:「我只当我们没有缘分;哪晓得现在会遇见,看起来缘分还在。」


「可惜,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。『人老珠黄不值钱』。」


「这一点都不对,照我看,你比从前更加漂亮了,好比柿子,从前又青又硬,现在又红又软。」胡雪巖咽了口唾沫,「吃起来之甜,想都想得到的。」


罗四姐瞟了他一眼,笑着骂了句:「馋相!」


「罗四姐,」胡雪巖问道:「你记不记得,有年夏天,我替你送会钱去,只有你一个人在家──」


罗四姐当然记得,在与胡雪巖重逢那天晚上就回忆过;那天,是七月三十日地藏王菩萨生日,插了地藏香,全家都出去看放荷花灯,留她一个人看家,胡雪巖忽然闯了进来。


「你怎么来了?」


「我来送会钱。」胡雪巖说:「今天月底,不送来迟一天就算出月了。信用要紧。你们家人呢?」


「都看荷花灯去了。」罗四姐又说:「其实,你倒还是明天送来的好。因为我这笔钱转手要还人家的,左手来,右手去,清清爽爽,你今天晚上送来,过一夜,大钱不会生小钱,说不定晚上来个贼,那一来你的好意反倒害人。」


「这一层我倒没有想到,早知如此,我无论如何要凑齐了,吃过中午就送来。」胡雪巖想了一下说:「这样子好了,钱我带回去,省得害你担心。这笔钱你要送给哪个,告诉我,明天一早,我替你去送。」


「这样太好了。」罗四姐绽开樱唇,高兴地笑着,「你替我赔脚步,我不晓得拿啥谢你?」


「先请我吃杯凉茶。」


「有,有!」


原来是藉着插在地上的蜡烛光,在天井中说话;要喝茶,便须延入堂屋。她倒了茶来,胡雪巖一吸而尽,抹抹嘴问道:「你说你不晓得拿啥谢我?」


「是啊!你自己说,只要我有。」


「你有,而且现成。」胡雪巖涎着脸,「罗四姐,你给我亲个嘴。」


「要死!」罗四姐满脸绯红,「你真下作!」


如果罗四姐板起脸叫他出去,事便不谐;这样薄怒薄嗔,就霸王硬上弓,亦不过让她捏起粉拳,在他背上乱捶一通而已。


主意打定,一个猛虎扑羊势,搂住了罗四姐;她挣扎着说:「不要,不要!我的头发。」


一听这话,胡雪巖知道不必用强,略略松开手说道:「不会,不会。不会把你的头发弄乱。」


说着,手在她腰上紧一紧,将嘴唇凑了上去;哪知就在这时候,门外有人喊:「罗四姐,罗四姐!」


罗四姐赶紧将他一推,自己退后两步,抹一抹衣衫,答应一声:「来了!」同时努一努嘴,示意胡雪巖躲到一旁。


来的是邻居,来问一件小事;罗四姐三言两语,在门外把他打发走了。等回进来时,站得远远地;胡雪巖再要扑上来时,她一闪闪到方桌对面。


「你好走了。刚刚那个冒失鬼一叫,我吓得魂灵都要出窍。」罗四姐又说:「快,快,快点走。」


俩人都回忆着十年前的这一件往事;而且嘴角亦都出现了不自觉笑意,只是罗四姐的笑意中,带着明显可见的怅惘与落寞。


「这句话有十年了吧?」


「十一年。」罗四姐答说:「那年我十六岁。」


「那么,欠了十一年的债好还了。」胡雪巖笑道:「罗四姐你欠我的啥,记得记不得?」


「不记得了。」罗四姐又说:「就记得也不想还。」


「你想赖掉了?」


「也不是想赖。」罗四姐说,「是还不到还的时候。」


「要到啥时候呢?」


「我不晓得。」罗四姐忽然问道:「你看我的本事,就只配开一家绣庄?」


问到这句话,胡雪巖的绮念一收,「我们好好来谈一谈。」他说,「你的本事,十几岁我就晓得了,那时候『摇会』,盘利息,哪个都没有你精明。说实你如果是男的,我要请你管钱庄。」


「卖高帽子不要本钱的。」罗四姐笑道,「不过你说一定要男的才好管钱庄,这话我倒不大服气。」


「你不要误会。我不是想说你本事不如男的,是女人家不大方便;尤其是你这样子漂亮,下面的伙计为了你争风吃醋,我的钱庄就要倒灶了。」


「要死!」罗四姐的一双脚虽非三寸金莲,但也是所谓「前面卖生姜,后面后面卖鸭蛋」,裹了又放的半大脚,笑得有些立足不稳,伸出一只手去想扶桌沿,却让胡雪巖一把抄住了。


「不要说伙计,」胡雪巖笑道:「就是我,只怕也没心思在生意上头了;一天到晚担心,哪个客人会把你讨了去。」


杭州人叫「娶亲」为「讨亲」;这最后一句话,又勾起罗四姐的心事,「不要说了!」她夺回了手,坐到一旁,幽幽地说:「总怪我自己命苦。」


「我也难过啊!」胡雪巖以同感表示安慰,「我迟两年讨老婆就好了。」


「哼!」罗四姐微微冷笑,「你嘴里说得好听。」


「好听不好听,你等着看将来。」胡雪巖说道:「言归正传,你说你的本事不止于开一爿绣庄,那么,还有啥大生意好做?你说来我听听看。」


罗天姐不作声,低着头看桌面,睫毛不住眨动,盘算得好像出神了。


「明天再说。」罗四姐抬眼说道:「你明天来吃便饭好不好?」


「怎么不好?我明天下半天早一点来,好多谈谈。」


「不!你明天来吃中饭,下半天早一点走。晚上总不方便。」


胡雪巖想了一下说:「明天中午我有两个饭局;有一个是要谈公事,不能不到。这倒麻烦了。」


「那么后天呢?」


「后天中午也有应酬,不过可以推掉的。」


「那就后天。」


胡雪巖无奈,只好答说:「后天就后天。」


「后天我弄两个杭州菜给你吃。」罗四姐又说:「现在我代七姑奶奶做主人,请你吃消夜。」


胡雪巖胃口不太好,本不想吃,但想到第二天不能会面,便有些不舍之意,借吃消夜盘桓一会也好,便点点头:「不必费事!」


「现成的东西。」罗四姐说,「到楼下去吃好不好?」


原要在楼上小酌才够味,但那一来比较费事,变成言行不符,只好站起身来,跟着罗四姐下楼。


「你吃什么酒?」


「随便。」胡雪巖说:「我不会吃酒,完全陪你。」


「谢谢。既然你陪我,就陪我吃我自己泡的药酒。」


「喔,我倒想起来了──」


「慢点!」罗四姐说:「等我把桌子摆好了再说。」


桌子上摆出来四个碟子,火腿、脆鳝、素鸡糟白鲞ˇㄒ一ㄤ是七姑奶奶送的。罗四姐另外捧来一个白瓷罈,倒出来的药酒,颜色不佳,但香味扑鼻,发人酒兴。


「你这酒看样子不坏,有没有方子?」


「有。名叫周公百岁酒。你要,我抄一个给你。」


「有这种方子,越多越好。」胡雪巖说,「我想开一家药店,将来要卖药酒。」


罗四姐不由得诧异,「怎么忽然想起来开药店?」她问。


「其中有好些缘故。有个缘故是有人要我办各样成药,数量很大;我心里在想,不如自己开一家药店,即方便,又道地。」


「这个人是哪个?要那许多成药,做啥用场?」


原来左宗棠的西征将士,已发现有水土不服的现象,寄信到上海转运局,要采办大批丸散膏丹,因而触发了胡雪巖自己设一座大规模的药铺的构想。目前已请了一道陕甘总督衙门所发、请予免税的公文,派人到生药最大的集散地,直隶安国县采办道地药材去了。


对于这个计划,胡雪巖最感兴趣,认为是救世济民、鼓励士气最切实的一件事;一谈起来,滔滔不绝,罗四姐很用心地倾听着,遇有他说得欠明白之处,会要言不烦地提出疑问。这表示她不但能够领会他的计划,而且也关心他的事业,胡雪巖便越加兴奋了。


一谈谈到三更天,胡雪巖发现左右邻居看她家半夜里灯火辉煌,门前轿班高声谈笑,都好奇地在张望,不免抱愧,也不好意思再作流连。


「好了,后天中午再来。」胡雪巖站起身来说:「再谈下去,邻居要骂人了。」


※※※


到得第三天上午,胡雪巖照例先到阜康钱庄办事;有人告诉他说,「维纪」来提了九千两银子,开出数目大小不等的十七张庄票,胡雪巖记在心里,并未多问。


由于那天到罗四姐家,自觉太招摇了,这天只带了一个跟班,亦未乘轿,而是坐了一辆「亨斯美」马车,在罗家弄口下车,将马车打发回去,步行赴约。本未过午,罗家客厅里还坐着七、八个客户在等候发落。


「胡大先生请坐。」罗四姐大大方方地站起来说:「我马上就好了。」


「不忙,不忙!我尽管请治公。」


胡雪巖捧着一杯茶,悄悄坐在一边,看罗四姐处事,口讲指划,十分明快;她的客户似乎也服她,说如何便如何,绝无争执,所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,都打发走了。


「佩服,佩服。」胡雪巖笑道:「实在能干。」


「能干不能干还不晓得。等我替你买的地皮涨了价,你再恭维我。」


胡雪巖摸不着头脑,「罗四姐,」他问:「你在说啥?」


「等等吃饭的时候再同你讲。你请坐一坐,我要下厨房了。」


厨房里菜都预备得差不多了,炉子上炖着鱼头豆腐;「件儿肉」在蒸笼里;凉菜盐水虾、葱焖鲫鱼和素鸡,是早做好了的;起油锅炸个「响铃儿」,再妙一个荠菜春笋,就可以开饭了。


「没有啥好东西请你。」罗四姐说:「不过我想,你天天鱼翅海参,大概也吃腻了,倒不如清清爽爽几样家常菜,或许反倒可以多吃一碗饭。」


「一点不错。」胡雪巖欣然落座,「本来没有啥胃口,现在倒真有点饿了。」


罗四姐笑笑不作声,只替他斟了一杯药酒,然后布菜;胡雪巖吃得很起劲,罗四姐当然也很高兴。


「你刚才说什么地皮不地皮,我没有听懂。请你再说一遍。」


罗四姐点点头,「你给我的折子,我昨天去提了九千两银子。」她问,「你晓得不晓得?」


「他们告诉我了。」


「从前年英租界改路名的辰光,我就看出来了,外国人办事按部就班,有把握的,马路修到哪里,地价涨到哪里,可惜我没有闲钱来买地皮。前两个月还有人来兜我,说山东路──」


「慢点!」胡雪巖问道:「山东路在啥地方?」


「就是庙街。」


原来英租街新造的马路,最初方便他们自己,起的是英文名字,例如领事馆集中之处,名为Consulate Road;江海关所在地名为Customs Road。上海在战国时,原为楚国春申君黄歇的封邑,当时为了松江水患,要导流入海,春申君开了一条浦江,用他的姓,称为黄浦江,或称黄歇浦;此外春申浦、春申江、申江,种种上海的别称,都由此而来。后人为了崇功报德,曾建了一座春申侯祠,又称春申君庙,但年深月久,遣址无处可寻。


相传建于明朝,地在三茅阁桥,供春「三茅真君」的延观,原来就是春申君庙,英国人便将开在那里的一条马路,称为Temple Street,译成中文便是:「庙街」。


英租界的地名很乱,二部局早就想把它统一起来,将界内的马路,分为两类,横的一类从东到西,用中国主要的城市命名,纵的自南至北,以中国的省名命名,因此领事馆路改名北京路,而第二个大城市是南京,便将外滩公园向西延伸的马路,改名南京路。


庙街是南北向,改名山东路。那是前两年的事,胡雪巖未尝留意于此,所以罗四姐提起这个新地名,他茫然莫辨。


庙街他是知道的,「呃,」他问:「有人兜你买庙街的地皮?」


「庙街现在是往南在造马路,那里的地皮,一定会涨价,所以我提了九千两银子出来,买了二十多亩地皮,已经成交了。」


胡雪巖大为诧异,求田问舍,往往经年累月,不能定局,她居然一天工夫就定局了,莫非受人哄骗不成?


罗四姐看他的脸色,猜到他的心里,「你不相信?她问。


「不是我不相信,只觉得太快了。」胡雪巖问:「你买的地皮,有没有啥凭证?」


「怎么没有,我有『道契』,还有『权柄单』。」


胡雪巖更为惊异,「你连『小过户』都弄好了?」他说:「你的本事真大。」


「你不相信,我拿东西给你看。」


于是罗四姐去取了三张「道契」来。原来鸦片战争失败,道光二十二年订立南京条约,开五口通商,洋人纷纷东来,但定居却成了疑问。「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」,中国的土地是不能卖给洋人的,这就不能不想个变通办法了。


于是道光二十五年由英国领事跟上海道订立了一份「地皮章程」,规定了一种「永租」的办法。洋人土地业主接头,年纳租金若干,租得地皮,起造房屋,另外付给业主约相当于年租十倍的金额,称为「押手」,实际上就是地价。


租约成立后须通知邻近的地主,由地保带领,会同上海道及领事馆所派人员,会同丈量,确定四至界限,在契纸上附图写明白,由领事转送上海道查核。如果查明不误,即由上海道在「出租地契」加盖印信,交承租人收执,这就是所谓「道契」。


这种「道契」,产权清楚,责任确实,倘有纠葛,打起官司,是非分明,比中国旧式的地契,含糊不清,一生纠葛,涉讼经年,真是「有钱不置懊恼产」,悔不当初。因此就有人想出一个办法,请洋人出面代领道契;这原是假买假卖的花样,所以在谈妥条件,付给酬劳以后,洋人要签发一张代管产业,业主随时可以自由处置凭证,名为「权柄单」。而这种做法,称之为「挂号」,上海专有这种「挂号洋商」。地皮买卖双方订约成交之前,到「挂号洋商」那里,付费改签一张「权柄单」,原道契不必更易,照样移转给买方,一样有效。这就叫「小过户」。


罗四姐这三张道契,当然附有三张「权柄单」,是用英文所写;胡雪巖多年跟洋人打交道,略识英文,一看洋人所签的「抬头」是自己的英文名字,方始恍然,怪不得罗四姐有「我替你买的地皮」的话。


「不要,不要!地皮是你的。」胡雪巖将道契与权柄单拿到手中,「我叫人再办一次『小过户』,过得你的名下。」


「你也不必去过户,过来过去,白白让洋人赚手续费。不过,你把三张权柄单去拿给七姐夫看看,倒是对的。他懂洋文,洋场又熟悉,看看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,趁早好同洋人去办交涉。」


「我晓得了。」胡雪巖问道:「罗四姐,我真有点想不通,你哪里学来的本事,会买地皮,而且一天工夫把手续都办好了。说真的,叫专门搞这一行的人去办,也未见得有你这么快。」


「没有的话。洋人做事情最爽快,你们双方谈好了,到他那里去挂个号,签个字就有多少银子进帐,他为啥要推三阻四?不过搞这一行的人,一定要拖两天;为啥呢?为的是显得他的脚步钱赚得辛苦。像我──」


罗四姐拿她自己的经验为证。谈妥了山东路的那块地皮,找个专门替人办「小过户」的人要去挂号,讲妥十两银子的「脚步钱」,却说须五天才能办得好。罗四姐听人讲过其中的花样,当即表示只请他去当翻译,他自己跟洋人打交道,脚步钱照付;果然,一去就办妥当了。


「我还说句笑话给你听,那个洋人还要请我吃大菜。他说他那里从来没有看见我们中国的女人家上门过。他佩服我胆子大,要请请我。」


「那么,你吃了他的大菜没有呢?」胡雪巖笑着问说。


「没有。」罗四姐说:「我说我有胆子来请他办事;没有胆子吃他的饭,同去的人翻译给他听了,洋人哈哈大笑。」


胡雪巖也笑了,「不要说洋人,我也要佩服。」他紧接着又说:「罗四姐,我现在才懂了,你是嫌开绣庄的生意太少,显不出你的本事是不是?」


「也不敢这样子说。」罗四姐反问一句:「胡大先生,你钱庄里的头寸很多,为啥不买一批地皮呢?」


「我从来没有想过买地。」


胡雪巖说他对钱的看法,与人不同,钱要像泉水一样,流动才好;买了地等涨价,就好比池塘里的水一样,要靠老天帮忙,下几场雨,水才会涨;如果久旱不雨,池塘就干涸了。这种靠天吃饭的事,他不屑去做。


「你的说法过时了。」罗四姐居然开口批评胡雪巖,「在别处地方,买田买地,涨价涨得慢,脱手也不容易,钱就变了一池死水;在上海,现在外国人日日夜夜造马路,一造好,马路两边的田就好造房子,地价马上就涨了。而且买地皮的人,脱手也容易,行情俏,脱手快,地皮就不是不动产而是动产了。这跟你囤丝囤茧子有啥两样?」


一听这话,胡雪巖楞住了,想不到她有这样高明的见解,真是自愧不如之感。


「我要去了。」胡雪巖说:「吃饭吧!」


罗四姐盛了浅浅一碗饭来,胡雪巖拿汤泡了,唏里呼噜一下子吃完;唤跟班上来,到弄口叫了一辆「野鸡马车」到转运局办公会客。晚上应酬完了。半夜来看古应春夫妇。


「说件奇事给你们听,罗四姐会做地皮生意,会直接跟洋人去打交道。你们看!」


古应春看了道契跟权柄单,诧异地问道:「小爷叔,你托她买的。」


「不是!」胡雪巖将其中原委,细细说一遍。


「这罗四姐,」七姑奶奶说道:「真正是厉害角色。小爷叔──」她欲言又止,始终没有再说下去。


胡雪巖有点听出来了,并未追问,只跟古应春谈如何再将这三块地皮再过户给罗四姐的事。


「这个挂号的洋人我知道,有时候会耍花样,索性花五十两银子办个『大过户』好了。」


胡雪巖也不问他什么叫「大过户」,只说:「随便你。好在托了你了。」


「罗四姐的名字叫什么?」


「这,把我问倒了。」


「罗四姐就是罗四姐。」七姑奶奶说:「姓罗名四姐,有啥不可以?」


胡雪巖笑道:「真是,七姐说话,一刮两响,真正有裁断。」


古应春也笑了,不过是苦笑,搭讪着站起来说:「我来把她的名字,用英文翻出来。」


等古应春走入书房,胡雪巖移一移座位靠近七姑奶奶,轻声说道:「七姐,有件事,我想跟你商量。自从两个小的,一场时疫去世以后,内人身子又不好,家务有时候还要靠老太太操心,实在说不过去。这罗四姐,我很喜欢他,不晓得──七姐,你看有没有法子好想?」


「我已经替你想过了,罗四姐如果肯嫁你;小爷叔,你是如虎添翼,着实还要发达。不过,她肯不肯做小,真的很难说。」


「七姐,你能不能探探她的口气?」


「不光是探口气,还要想办法。」七姑奶奶问道:「『两头大』?」


「『两头大』就要住两处,仍旧是老太太操劳。」胡雪巖又说:「只要她肯在名分上委屈,其余的,我都照原配看待她。」


「好!我有数了。我来劝她。好在婶娘贤惠,也决不会亏待她的。」


「那末──」


「好了,小爷叔!」七姑奶奶打断他的话说:「你不必再关照,这件事我比你还心急,巴不得明天就吃这杯喜酒。」


七姑奶奶言而有信,第二天上午就去看罗四姐,帮她应付完了客户,在楼上吃饭,随意闲谈,看她提到胡雪巖,神气中有着一种掩抑不住的仰慕与兴奋,知道大有可为,便定了一计,随口问道:


「你属蛇,我是晓得的。」七姑奶奶闲闲问道:「月份呢?」


「月份啊?」罗四姐突然笑了起来,「七姐,我的小名叫阿荷──」


「原来六月里生的。」七姑奶奶看她笑容诡异,话又未完,便又问说:「你的小名怎么样?」


「我小的时候,男伢儿都要跟我寻开心,装出老虎吃人的样子,嘴里『啊呵』、『啊呵』乱叫;又说我大起来一定是雌老虎,所以我一定不要用这个小名。那时候,有人有啥事情来寻我帮忙,譬如来一脚会,如果叫我阿荷,就不成功。这样子才把我罗四姐这个名字叫开来的。」


「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掌故。」七姑奶奶笑道:「说起来,雌老虎也不是啥不好的绰号,至少人家晓得丈夫怕你,也就不敢来欺侮你了。」


「我倒不是这种人。为啥要丈夫怕?」罗四姐摇摇头,「从前的事不去说他了!现在更谈不到了。」


「也不见得。一定还会有人怕你。」


罗四姐欲言又止,不过到底还是微红着脸说了出来:「七姐,你说哪个会怕我?」


七姑奶奶很深沉,点点头说:「人是一定有的,照你这份人材,普普普通通的人不配娶你,娶了就怕你也是白怕。」


「怎么叫白怕?」


「怕你是因为你有本事。像你这种人,一看就是有帮夫运的;不过也要本身是块好材料,帮得起来才能帮。本身窝窝囊囊,没有志气,也没有才具,你帮他出个一等一的好主意,他懒得去做,或者做不到,心里觉得亏欠你,一味的是怕,这种怕,有啥用处?」


罗四姐听得很仔细,听完了还想了想,「七姐,你这话真有道理。」她说:「怕老婆都是会怕。」


「就是这个道理。」七姑奶奶把话拉回正题,「运是由命来的,走帮夫运,先要嫁个命好的人,自己的命也要好。有运无命,好比树木没有根,到头来还是空的。」


「七姐,命也靠不住。」罗四姐说,「我小的时候,人家替我算命,都说命好;你看我现在,命好在哪里?」


「喔,当初算你的命,怎么说法?」


「我也不大懂,只说甲子日、甲子时,难得的富贵命。」


「作兴富贵在后头。」


「哪里有什么后头,有儿子还有希望,好比白娘娘,吃了一世的苦,到后为儿子中了状元,总算扬眉吐气了。我呢?有啥?」


「你不会再嫁人,生一个?」七姑奶奶紧接着又说:「二马路有个吴铁口,大家都说他算的命,灵极了,几时我陪你去看看他。」


「七姐,你请他算过?」


「算过。」


「灵不灵呢?」


「当然灵。」七姑奶奶说,「他说我今年上半年交的是『比劫运』,果然应验了。」


「什么叫『比劫运』?」


「比劫运就是交朋友兄弟的运,你跟我一见就像亲姐妹一样,不是交比劫运?」


罗四姐让她说动心了,「好啊!」她问:「哪一天去?」


「吴铁口的生意闹猛得不得了!算命看流年,都要预先挂号的。等我叫人去挂号,看排定在啥辰光,我来通知你。」


※※※


七姑奶奶回到家,立刻就找她丈夫问道:「二马路的吴铁口,是不是跟你很熟?」


「吃花酒的朋友。」古应春问道:「你问他是为啥?」


「我有个八字──」


「算了,算了!」古应春兜头浇了她一盆冷水,「完全是江湖嘴,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,你相信他就自讨苦吃了。」


「我就是要他『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。』我有个八字在这里,请他先看一看,到时候要他照我的说法。」


「照你的说法?」古应春问道:「是什么人的八字?」


「罗四姐的。她属蛇,六月望生日。甲子日、甲子时。」


古应春有些会意了,「好吧!」他说,「你要他怎么说?」


「你先不要问我,我要问你两件事:第一,他肯不肯照我的话;第二,说得圆不圆?」


「好,那么我告诉:第一,一定肯照你的话说,不过润金要多付。」


「这是小事,就怕他说的不圆,甚至于露马脚,那就误我的大事了。」


「此人鬼聪明,决不会露马脚,至于说得圆不圆,要看对方是不是行家。」


「这是啥道理呢?」


「行家会挑他的毛病,捉他的漏洞。他们这一行有句话说,叫做『若要盘驳,性命交脱』。」


「你叫他放心,他的性命一定保得住。」


第三天下午,七姑奶奶陪了罗四姐去请教吴铁口。他住的二马路,英文名字叫Rope Walk Road,翻译出来是「纤道路」,当初洋泾滨还可以通船,不过水浅要拉纤;这条纤路改成马路,就叫纤道路,本地人叫不来英文路名,就拿首先开辟的Garden Lane叫做大马路;往南第二条便叫二马路;以下三马路、四马路、五马路,一直到洋泾滨,都是东西向。前两年大马路改名南京路,二马路改名杭州路;有人跟洋人说,南京到杭州的水路是两条,一条长江、一条运河,南京是长江下游,要挑个长江上游的大码头当路名,跟南京路才连得起来,因而改为九江路;三马路也就是「海关路」,自然成为汉口路。不过上海人叫惯了,仍旧称作大马路、二马路。


二马路开辟得早,市面早就繁华了。吴铁口「候教」之处在二马路富厚里进弄堂右首第一家就是,两座石库房子打通,客堂很大,上面挂满了达官巨商名流送的匾额;胡雪巖也送了一块,题的是「子平绝诣」四字,挂在北面板壁上,板壁旁边有一道门,里面就是吴铁口设砚之处。


那吴铁口生得方面大耳,两撇八字胡子,年纪只有三十出头,不过戴了一副大墨晶镜,看上去比较老气;身上穿的是枣红缎子夹袍;外套玄色团花马褂;头上青缎小帽,帽檐上镶一块极大的玭霞;手上留着极长的指甲,左手大拇指上套一个汉玉扳指;右手无名指上还有一枚方钻白金戒指;马褂上又是黄澄澄横过胸前的一条金表链,打扮得像个花花公子。


「古太太,」吴铁口起身迎接,马褂下面垂着四个大小荷包,他摘下眼镜笑道:「你的气色真好。」


「交比劫运了,怎么不好。」七姑奶奶指着罗四姐说:「这位是我的要好姐妹,姓罗。吴先生,你叫她罗四姐好了。」


「是,是!罗四姐。两位请坐。」


红木书桌旁边,有两张凳子,一张在对面,一张在左首;七姑奶奶自己坐了对面,示意罗四姐坐在胡铁口身旁,以便交谈。


吴铁口重新戴上墨晶眼镜,在那张红木太师椅上落坐,挽起衣袖,提笔在手,问明罗四姐的年月日时,在水牌上将她的「四柱」排了出来:「己巳、辛未、甲子、甲子」。然后批批点点,搁笔凝神细看。


这一看,足足看了一刻钟;罗四姐从侧面望去,只见他墨晶镜片后面的眼珠,眨得很厉害,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毛。


「吴先生,」她终于忍不住了,「我的命不好?」


吴铁口摘下眼镜,看着罗四姐说;「可惜了!」接着望望对面的七姑奶奶,加重语气说:「真可惜!」


「怎么?」七姑奶奶说:「吴先生,请你实说。君子问祸不问福;罗四姐很开通的,你用不着有啥忌讳。」


吴铁口重重点一点头,将眼镜放在一边,拿笔指点着说:「罗四姐,你是木命,『日元』应下一个『正印』;时辰上又是甲子,木『比』『印』庇,光看日时两柱,就是个逢凶化吉、遇难成祥的『上造』。」


罗四姐不懂什么叫「上造」,但听得出命是好命,当即说道:「吴先生,请你再说下去。」


「木命生在夏天,又是巳火之年,这株树本来很难活,好在有子水滋润,不但可活,而且是株大树。金木水火土,五行俱备,『财』『官』『印』『食』四字全,又是正官正印,这个八字,如果是男命,就同苏州的潘文荣公一样,状元宰相,寿高八十,儿孙满堂,荣华富贵享不尽。可惜是女命!」


罗四姐尚未开口,七姑奶奶抗声说道:「女命又怎么样?状元宰相还不是女人生的?」


「古太太,你不要光火!」吴铁口从从容容答道:「我说可惜,不是说罗四姐的命不好。这样的八字如果再说不好,天理难容了。」


听这一说,七姑奶奶才回嗔作喜,「那末,可惜在哪里呢?吴先生,」她说:「千万请你实说。」


「我本来要就命论命,实话直说的,现在倒不敢说了。」


「为啥呢?」


「古太太火气这么大,万一我说了不中听的话,古太太一个耳光劈上来,我这个台坍不起。」


「对不住,对不住!」七姑奶奶笑着道歉,「吴先生,请你放心。话说明白了,我自然不会光火。」


说完,吴铁口叫小跟班拿水烟袋来吸水烟,又叫小跟班装果盘招待堂客。七姑奶奶一面连声:「不客气,不客气。」一面却又唤小大姐取来她的银水烟袋,点上纸媒,好整以暇地也「呼噜呼噜」地吸将起来。


她跟吴铁口取得极深的默契而扮演的这齣双簧,已将罗四姐迷惑住了,渴望想听「可惜」些什么?见此光景,心里焦急,而且有些怪七姑奶奶不体谅她的心事,却又不便实说,只好假装咳嗽,表示为水烟的烟子的呛着了,借以暗示七姑奶奶可以歇手了。


「把窗户开开。」吴铁口将水烟袋放下,重新提笔,先看七姑奶奶,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,方始开口说道:「女命跟男命的看法不同。女命以『克我』为『夫星』,所以男命的『正官』、『偏官』,在女命中都当丈夫来看。这是一句『总经』,要懂这个道理,才晓得罗四姐的八字,为啥可惜?」


七姑奶奶略通命理,听得懂他的话,罗四姐不十分了了,但为急于听下文,也微微颔首,表示会意。


「金克木,月上的这个『辛金』,就是『甲木』的夫星,坏就坏在时辰上也有个甲,这有个名堂,叫做『二女争夫』。」


七姑奶奶与罗四姐不约而同地互看一眼,罗四姐有所示意;七姑奶奶也领会,便代她发言。


「吴先生,你是说另外有个女人,跟罗四姐争?」


「不错。」


「那末争得过争不过呢?」


「争得过就不可惜了。」吴铁口说:「二女争夫,强者为胜。照表面看,你是甲子,我也是甲子,子水生甲木,好比小孩打架,这面大人出面帮儿子,那面也有大人出来说话,旗鼓相当扯个直。」


「嗯,嗯。」罗四姐这下心领神会,连连说道:「我懂了,我懂了。」


「罗四姐,照规矩说,时上的甲子本来争不过你的,为啥呢,你的夫星紧靠在你,近水楼台先得月,应该你占上风。可惜『庚子望未』,辰戌丑未『四季土』,土生金,对方就是『财星官』,对夫星倒是大吉大利,对你大坏;坏在『财损印』!好比小孩子打架一方面有父母,一方面父母不在了,是个孤儿。你想,打得过人家,打不过人家?」


这番解说,听得懂的七姑奶觉得妙不可言:「吴先生,我看看。」


吴铁口将水牌倒了过来,微侧着向罗四姐这面,让她们都能得见;七姑奶奶细看一会,指点着向罗四姐说:「你看,庚下这个未,是土;紧靠着你的那个字,是水,水克土。水是财,土是印,所以叫做财损印。没有办法,你命中注定,争不过人家。」


「争不过人家,怎么样呢?」罗四姐问。


这话当然要吴铁口来回答:「做小!」两字斩钉截铁。


罗四姐听他语声冷酷无情,大起反感,提高了声音说:「不愿意做小呢!」


「克夫。」


「克过了。」


「还是要做小!」


「偏要做大!」


「做大还要克,嫁一个克一个。」


罗四姐脸都气白了,「我倒不相信──」


一个铁口,一个硬碰,看看要吵架了,七姑奶奶赶紧拉一拉罗四姐的衣服说:「宁可同爷强;不可同命强,你先听吴先生说,说得没有道理再驳也不迟。」


「我如果说得没有道理,古太太,罗四姐请我吃耳光不还手。」吴铁口指着水牌说:「罗四姐克过了,八字上也看得出来的,『印』是荫覆,在家从父,出嫁从夫,这印是个靠山,丈夫去世,不就是靠山倒了?」说着,抬眼去看。


罗四姐脸色比较缓和了,七姑奶奶便说:「为啥还是要做小呢?」


「因为未土克了第一个子水,过去就克第二个子水了,逃不掉的。真的不肯做小,也没有办法,所谓『人各有志,不能相强』。不过,这一来,前面的『财』、『官』、『食』就不必再看了。」


「为啥不必再看?」


「人都不在了,看它何用?」


罗四姐大吃一惊,「吴先生,」她问,「你说不肯做小,命就没有了?」


「当然,未土连克子水;甲木不避,要跟它硬上,好,木克土,甲木有帮手,力量很强,不过你们倒看看未土,年上那个己土是帮手,这还在其次:最厉害是巳火,火生土,源源不绝,请问哪方面强?五行生克,向来克不到就要被克。这块未土硬得像块石头一样,草木不生,甲木要斗它,就好比拿木头去开山,木头敲断,山还是山。」


听得这番解说,罗四姐像斗败了的公鸡似的,刚才那种「偏要做大」的倔强之气,消失得无影无踪,但心里却仍不甘做小。


于是七姑奶奶便要从正面来谈了,「那末,做了小就不要紧了。」她问。


「不是不要紧。是要做了小,就是说肯拿辛金当夫星,然后才能谈得到前面那四个字的好处。」


「你是说,年上月上那四个字?」


「是啊!土生金好比母子,木既嫁了金,就是一家眷属,没有再克的道理──」


「吴先生,」七姑奶奶打断他的话说:「我是问那四个字的好处。」


「好处说不尽。这个八字顶好的是巳火那个『食神』;八字不管男女,有食神一定聪明漂亮。食神足我所生;食神生巳、未两土之财,财生辛官,这就是帮夫运。换句话说,夫星显耀,全靠我生的这个食神。」


「高明,高明。」七姑奶奶转脸说道:「四姐,你还有什么话要请教吴先生。」


罗四姐迟疑了一下,使个眼色;七姑奶奶知道她要说悄悄话,随即起身走向一边,罗四姐低声说道:「七姐,你倒问他,哪种命跟我合得来?」


「我晓得。」七姑奶奶回到座位上问道:「吴先生,如果要嫁,哪种命的人最好?」


「自然是金命。」


「土命呢?」说着,七姑奶奶微示眼色。


吴铁口机变极快,应声而答:「土生金更好。」


「喔。」七姑奶奶无所措意似的应声,然后转脸问道:「四姐,还有啥要问?」


「一时也想不起。」


说这话就表示她已经相信吴铁口是「铁口」,而且要问的心事还多。七姑奶觉得到此为止,自己的设计,至少已有七、八分把握,应该适可而止,便招招手叫小大姐将拜金递上来,预备取银票付润金。


「吴先生,今天真谢谢你,不过还要请你费心,细批一个终身。」


「这──」吴铁口面有难色,「这怕一时没有工夫。」


「你少吃两顿花酒,工夫就有了。」


吴铁口笑了,「这也是我命里注定的。」他半开玩笑地说:「『满路桃花』的命,不吃花酒,就要赴阎罗王的席,划不来。」


「哼!」七姑奶奶撇撇嘴,作个不屑的神情,接着说道:「我也知道你忙,慢一点倒不要紧,批一定要批得仔细。」


「只要不限辰光,『慢工出细货』,一定的道理。」


「那好。」七姑奶奶一面捡银票;一面问道:「吴先生该酬谢你多少?」


「古太太,你知道我这里的规矩的。全靠托贵人的福,命不好,多送我也不算;命好,我又不好意思多要,随古太太打发好了,总归不会让我白送的。」


「白送变成『送命』了。」七姑奶奶取了一张五十两银票,放在桌上说道:「吴先生,你不要嫌少。」


「少是少了一点。不过,我决不嫌。」


「我也晓得依罗四姐的八字,送这点钱是不够的。好在总还有来请教你的时候,将来补报。」


告辞出门,七姑奶奶邀罗四姐去吃大菜、看东洋戏法。罗四姐托辞头疼,一定要回家。七姑奶奶心里明白。吴铁口的那番斩钉截铁的论断,已勾起了她无穷的心事,要回去好好细想,因而并不坚邀,一起坐上她家的马车,到家以后,关照车伕送罗四姐回去。


到了晚上十点多钟,古应春与胡雪巖相偕从宝善街妓家应酬而回。胡雪巖知道七姑奶奶这天陪罗四姐去算命,是特为来听消息的。


「这个吴铁口,实在有点本事。说得连我都相信了。」


要说罗四姐非「做小」不可,原是七姑奶奶对吴铁口的要求;自己编造的假话,出于他人之口,居然信其为真,这吴铁口的一套说法,必是其妙无比。这就不但胡雪巖,连古应春亦要闻为快了。


「想起来都要好笑。吴铁口的话很不客气,开口克夫,闭口做小,罗四姐动真气了;哪知到头来,你们晓得怎么样?」


「你不要问了。」古应春说:「只管你讲就是。」


「到头来,她私底下要我问吴铁口,应该配什么命好?吴铁口说,自然是金命。我说土命呢?」七姑奶奶说:「这种地方就真要佩服吴铁口,他懂我的意思倒不稀奇;厉害的是脱口而出,说土生金,更加好。」


「小爷叔,」古应春笑道:「看起来要好事成双了。」


「都靠七姐成全。」胡雪巖笑嘻嘻地答说。


「你听见了?」古应春对他妻子说:「一切都要看你的了。」


「事情包在我身上!不过急不得。罗四姐的心思,比哪个都灵,如果拔出苗头来;当我们在骗她,那一来,她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。所以,这件事我要等她来跟我谈;不能我跟她去谈,不然,只怕会露马脚。」


「说得不错。」胡雪巖深深点头,「我不急。」


「既然不急,小爷叔索性先回杭州,甩她一甩,事情反倒会快。」


胡雪巖略想一想答说:「我回杭州,过了节再来。」


「对!」七姑奶奶又说:「小爷叔,你不妨先预备起来,先禀告老太太。」


「老太太也晓得罗四姐的,一定会答应。」


「婶娘呢?」


「她原说过的,要寻一个帮手。」


「小爷叔,你一定要说好。」七姑奶奶郑重叮嘱,「如果婶娘不赞成,这件事我不会做的。多年的交情,为此生意见,我划不来。」


七姑奶奶能跟胡家上下都处得极好,而且深受尊敬,就因为在这些有出入的事情上,极有分寸。胡雪巖并不嫌她的话率直,保证跟婶娘说实话,决不会害她将来为难。


「那末,我等你的信。」


「好的。我大概过三、四天就要走了。」胡雪巖说:「我看,我要不要再跟她见一次面?」


「怎么不要?不要说一次,你天天去看她也不要紧。不过千万不要提算命的话。」


一直不大开口的古应春提醒他妻子说:「『满饭好吃,满话难说』。你也不要自以为有十足把握。如果罗四姐对她的终身,真的有什么打算,一定也急于想跟你商量;不过,她不好意思移樽就教,应该你去看她,这才是体谅朋友的道理。」


七姑奶奶欣然接受了丈夫的建议,第二天上午坐车去看罗四姐;到得那里,已经十点多钟,只见客堂中还坐着好些绣户,却只有老马一个人在应付。


「你们东家呢?」


「说身子不舒服,没有下楼。」老马苦笑着说:「我一个人在抓瞎。」


「我来帮忙。」


七姑奶奶在罗四姐平日所坐的位子上坐了下来;来过几次,也曾参与其事,发料发钱、验收货色,还不算外行。有疑难之处,唤小大姐上楼问清楚了再发落。不过半个钟头,便已毕事。


「我上楼去看看。」七姑奶奶问小大姐:「哪里不舒服?」


「不是身子不舒服。」小大姐悄悄说道:「我们奶奶昨天哭了一晚上,眼睛都哭肿了。」


七姑奶奶大吃一惊,急急问道:「是啥缘故?」


「不晓得,我也不敢问。」


七姑奶奶也就不再多说,撩起裙幅上楼,只见罗四姐卧室中一片漆黑;心知她是眼睛红肿畏光,便站住了脚,这时帐子中有声音了。


「是不是七姐?」


「是啊!」


「七姐,你不要动。等我起来扶你。」


「不要,不要!我已经有点看得清楚了。」七姑奶奶扶着门框,慢慢举步。


「当心,当心!」罗四姐已经起来,拉开窗帘一角,让光线透入,自己却背过身去,「七姐,多亏你来,不然老马一个人真正弄不过来。」


「你怕光。」七姑奶奶说,「仍旧回到帐子里去吧!」


罗四姐原是如此打算,不独畏光,也不愿让七姑奶奶看到她哭肿了眼睛,于是答应一声,仍旧上床;指挥接续而至的小大姐倒茶、预备午饭。


「你不必操心。我来了也像回到家里一样,要吃啥会交代她们的。」七姑奶奶在床前一张春凳上坐了下来,悄声说道:「到底为啥囉?」


「心里难过。」


「有啥放不开的心事?」


罗四姐不作声,七姑奶奶也就不必再往下问,探手入帐去,摸她的脸,发觉她一双眼睛肿得有杏子般大,而且泪痕犹在。


「你不能再哭了!」七姑奶奶用责备的语气说:「女人家就靠一双眼睛,身子要自己爱惜,哭瞎了怎么得了?」


「哪里就会哭瞎了?」罗四姐顾而言他地问:「七姐,你从哪里来?」


「从家里来。」七姑奶奶喊小大姐:「你去倒盆热水,拿条新手巾来,最好是新的绒布。」


这里为了替罗四姐热敷消肿。七姑奶奶一面动手,一面说话,说胡雪巖要回杭州去过节,就在这两三天要为他饯行,约罗四姐一起来吃饭。


「哪一天?」


「总要等你眼睛消了肿,能够出门的时候。」


「这也不过一两天事。」


「那末,就定在大后天好了。」七姑奶奶又说:「你早点来!早点吃完了,我请你去看戏。」


「我晓得了。」刚说得这一句,自鸣钟响了,罗四姐默数着是十二下,「我的钟慢,中午已经过了。」接着便叫小大姐,:「你到馆子里去催一催,菜应该送来了。」


「已经送来了。」


「那你怎么不开口。菜冷了,还好吃?」


罗四姐接着便骂小大姐。七姑奶奶在一旁解劝,说生了气虚火上升,对眼睛不好。罗四姐方始住口。


「你把饭开到楼上来。」七姑奶奶关照。「我陪你们奶奶一起吃。」


等把饭开了上来,罗四姐也起来了,不过仍旧背光而坐,始终不让七姑奶奶看到她的那双眼睛。


「你到底是为啥伤心?」七姑奶奶说:「我看你也是蛮爽快的人,想不到也会这样想不开。」


「不是想不开,是怨自己命苦。」


「你这样的八字,还说命苦?」


「怎么不苦。七姐,你倒想,不是守寡,就要做小。,我越想越不服气!我倒偏要跟命强一强。」


「你的气好像还没有消,算了,算了。后天我请你看戏消消气。」


「戏我倒不想看,不过,我一定会早去。」


「只要你早来就好。看不看戏到时候再说。」七姑奶奶问道:「小爷叔回杭州,你要不要带信带东西?」


「方便不方便?」


「当然方便。他又有人,又有船。」七姑奶奶答说:「船是他们局子里的差船;用小火轮拖的,又快,又稳当。」


罗四姐点点头,不提她是否带信带物,却问到胡雪巖的「局子」。七姑奶奶便为她细谈「西征」的「上海转运局」。


「克复你们杭州的左大人,你总晓得囉?」


「晓得。」


「左大人现在陕西、甘肃当总督,带了好几万军队在那里打仗。那里地方苦得很,都靠后路粮台接济;小爷叔管了顶要紧的一个,就是『上海转运局』。」


「运点啥呢?」


「啥都运。顶要紧的是枪炮,左大人打胜仗,全靠小爷叔替他在上海买西洋的枪炮。」


「还有呢?」


「多哩!」七姑奶奶屈着手指说:「军装、粮食、药──」


「药也要运了去?」罗四姐打岔问说。


「怎么不要?尤其是夏天,藿香正气丸、辟瘟丹,一运就是几百上千箱。」


「怪不得。」罗四姐恍然有悟。


「怎么?」


「那天他同我谈,说要开药店。原来『肥水不落外人田』。」


「肥水不落外人田的生意还多。不过,他也不敢放手去做。」


「为啥?」罗四姐问。


「要帮手。没有帮手怎么做?」


「七姐夫不是一等一的帮手?」


「那是外头的。内里还要个好帮手。」七姑奶奶举例以明,「譬如说,端午节到了,光是送节礼,就要花多少心思,上到京里的王公大老倌,下到穷亲戚,这一张单子开出来吓坏人。漏了一个得罪人,送得轻了也得罪。」


「送得重了也要得罪人。」罗四姐说,「而且得罪的怕还不止一个。」


「一点不错。」七姑奶奶没有再说下去。


※※※


到了为胡雪巖饯行的那一天,七姑奶奶刚吃过午饭,罗四姐就到了。一到便问:「七姐,你有没有工夫?」


「啥事情?」


「有工夫,我想请七姐陪我去买带到杭州的东西。还有,我想请人替我写封家信。」


七姑奶奶心想,现成有老马在,家信为什么要另外请人来写?显见得其中另有道理;当时便不提购物,只谈写信。「你要寻怎样的人替你写信?」


「顶好是──」罗四姐说:「像七姐你这样的人。」


「我肚子里这点墨水,不见得比你多,你写不来信,我也写不来。」七姑奶奶想了一下说:「这样,买东西就不必你亲自去了,要买啥你说了我叫人去办。写信,应春要回来了,我来抓他的差。」


「这样也好。」


于是,七姑奶奶把她的管家阿福叫了来,由罗四姐关照;吃的、用的,凡是上海的洋广杂货,在内地都算难得的珍贵之物,以至于阿福不能不找纸笔来开单子。


「多谢管家。」罗四姐取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,刚要递过去,便让七姑奶奶拦住了。


「不必。我有折子。」


阿福不肯接,要看主妇的意思。七姑奶奶已猜到她所说的那个取货的折子,必是胡雪巖所送。既然她不肯用,又不愿要别人送,那就不必勉强了。


「好了,随你。」


有她这句话,阿福才接了银票去采办。


恰好古应春亦已回家,稍微休息一下,便让七姑奶奶「抓差」,为罗四姐写家信。


「这桩差使不大好办。」古应春笑道:「是像测字先生替人写家信,你说一句我写一句呢?还是你把大意告诉我,我写好了给你看,不对再改。」


「哪种方便?」


「当然是说一句写一句来得方便。」


「那末,我们照方便的做。」


「好!你请过来。」


到得收房里,古应春铺纸吮笔,先写下一句:「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」,然后抬眼看着坐在书桌对面的罗四姐。


「七姐夫,请你告诉我娘,我在上海身子很好,请她不要记挂。她的肝气病好一点没有?药不可以断。我寄五十两银子给她,吃药的钱不可以省。」


「嗯,嗯。」古应春写完了问:「还有。」


「还有,托人带去洋广杂物一网篮,亲戚家要分送的,请老人家斟酌。糖食等等,千万不可让阿巧多吃─」


「阿巧是什么人?」古应春问。


「是我女儿。」


「托什么人带去要不要写?」


「不要。」


「好。还有呢?」


「还有。」罗四姐想了一下说,「八月节,我回杭州去看她。」


「还有?」


「接到信马上给我回信。」罗四姐又说:「这封信要请乌先生写。」


「古月胡,还是口天吴?」


「不是。是乌鸦的乌。」


「喔。还有呢?」


「没有了。」


古应春写完唸了一遍,罗四姐表示满意,接下来开信封,他问:「怎么写法?」


「请问七姐夫,照规矩应该怎么写?」


「照规矩,应该写『敬烦某人吉便带交某某人』下面是『某某人拜托』。」


「光写『敬烦吉便』可以不可以?」


当然可以。古应春是因为她说不必写明托何人带交,特意再问一遍,以便印证。现在可以断定,她是特意不提胡雪巖的名字。何以如此,就颇耐人寻味了。


※※※


罗四姐一直到临走时,才说:「胡大先生,我有一封信,一只网篮,费你的心带到杭州,派人送到我家里。」她将信递了过去。


「好!东西呢?」


「在我这里。」七姑奶奶代为答说。


「胡大先生哪天走?」


「后天。」


「那就不送你了。」罗四姐说。


「不客气,不客气。」胡雪巖问:要带啥回来?」


「一时也想不起。」


「想起来写信给我。或者告诉七姐。」


等送罗四姐上了车,七姑奶奶一走进来,迫不及待地问她丈夫:「罗四姐信上写点啥?」


「原来是应春的大笔!」胡雪巖略显惊异地说:「怪不得看起来字很熟。」


「我做了一回测字先生。」古应春说:「不过,我也很奇怪,这样一封信,平淡无奇,她为什么要托我来写。平常替她写家信的人到哪里去了?」


「当然有道理在内。」七姑奶奶追问着,「你快把信里的话告诉我。」


那封信,古应春能背得出来,背完了说:「有一点,倒是值得推敲的,她不愿意明说,信和网篮是托小爷叔带去的。」


「她有没有说,为啥指明回信要托乌先生写?」


「没有。」


胡雪巖要问的话,另是一种,「她还有个女儿?」他说:「她没有告诉过我。」


「今天就是告诉你了。不过是借应春的嘴。」


「啊,啊!」古应春省悟了,「这就是她故意要托我来写信的道理。」


「道理还多呢!」七故奶奶接口,「第一,要看小爷叔念不念旧?她娘,小爷叔从前总见过的;如果念旧,就会去看她。」


「当然!」胡雪巖说:「我早就想好了,信跟东西亲自送去。过节了,总还要送份礼。」


「这样做就对了。」七姑奶奶又说:「小爷叔,她还要试试你,见了她女儿怎么样?」


「嗯!」胡雪巖点点头,不置可否。


「还有呢?」古应春这天将这三个字说惯,不自觉地滑了出来。


「指明信要托乌先生写,是怕测字先生说不清楚,写不出来,马马虎虎漏掉了,只有乌先生靠得住。」


胡雪巖觉得她的推断,非常正确,体味了好一会,感叹地说:「这罗四姐的心思真深。」


「不光是心思深,还有灵。我说送礼送得轻了得罪人,她说送得重了,也要得罪,而且得罪的不止一个。」七姑奶奶接下来说:「小爷叔,你要不要这个帮手;成功不成功,就看乌先生写信来了。」


胡雪巖心领神会,回到杭州先派人去办罗四姐所托之事,同时送了一份丰厚的节礼。然后挑了个空闲的日子,轻装简从,潇潇洒洒地去看罗四姐的母亲。胡雪巖仍旧照从前的称呼,称她「罗大娘」;但罗大娘却不大认得出他了。陌生加上受宠若惊,惶恐不安;胡雪巖了解她的心情,跟她先谈罗四姐的近况,慢慢地追叙旧事,这才使得罗大娘的心定了下来;这心一定下来,自然就高兴了,也感动了,不断地表示,以胡雪巖现在身分,居然降尊纡贵,会去看她,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