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大封典铺
杨书办惠了帐,带着马逢时穿过两条街,进入一条曲曲摺摺的小巷,在巷底有一家人家,双扉紧闭,但门旁有一盏油灯,微弱的光焰,照出一张退了色的梅红笺,上写「孙寓」二字。
「这是什么地方?」马逢时有些不安地问。
「马──,」杨书办赶紧顿住,「老李,这个地方你不能告诉李大嫂。」
一听这话,马逢时不再作声,只见杨书办举手敲门,三急三缓,刚刚敲完,大门呀地一声开了,一个半老徐娘,高举着「手照」说:「我道哪个,是你。算算你也应该来了。」接着,脸上浮满了笑容又问:「这位是?」
「李老板。」杨书办紧接着问:「楼上有没有客人?」
「没有。」
「楼下呢?」
「庆余堂的老朱同朋友在那里吃酒,就要走的。」
「他们东家遭难,他倒还有心思吃花酒。」杨书办又说:「你不要说我在这里。」
「多关照的。」那半老徐娘招呼「李老板」说:「请你跟我来。走好!」
于是一行三人,由堂屋侧面的楼梯上楼,楼上一大两小三个房间,到了当中大房间,等主人剔亮了灯,杨书办方为马逢时引见。
「她姓孙。你叫她孙干娘好了。」
马逢时已经了然,这里是杭州人所说的「私门头」,而孙干娘便是鸨儿,当即笑嘻嘻地说道:「孙干娘的干女儿一定很多?」
「有,有。」孙干娘转脸问杨书办:「先喫茶还是先吃酒?」
「茶也要,酒也要,还要吃饭。」说着,杨书办拉着孙干娘到外房,过了好一会才进来。
「这个孙干娘,倒是徐娘半老,丰韵犹存。」马逢时说道。
「怎么?你倒看中她了!我来做媒。」
「算了,算了!我们先谈正事。」
这话正好符合杨书办的安排,他已关照好孙干娘备酒备饭,要讲究,但不妨慢慢来,以便跟马逢时先谈妥了明日之事,再开怀畅饮。
「你的事归我来接下半段。我先问你,你年底有多少帐?」
马逢时一愣,约莫估计了一下说:「总要五六十两银子才能过关。」
「我晓得了。」杨书办说:「明天我陪了你去,到了公济典,你看我的眼色行事。」
何谓看眼色行事?马逢时在心里好好想了一会问道:「杨大哥──。」
「慢点,慢点。」杨书办硬截断了他的话,「明天在公济典,你可不能这样叫我。」
「我明白。做此官,行此礼,到那时候,我自然会官派十足地叫你杨书办;你可不要生气。」
「不会,不会。这不过是唱齣戏而已。」
「这齣戏你是主角。」马逢时问:「你认识不认识唐子韶。」
「怎么不认识,不过没有什么交情。」
「你认识最好,我想明天我做红脸,你做白脸,遇见有不对的地方,我打官腔,你来转圜,唐子韶当然就要找上你了,什么事可以马虎,什么事不能马虎,我都听你的语气来办。」
「一点不错。」杨书办很欣慰他说,「我们好好儿来唱他一出『得胜回朝』。」
谈到这里,楼梯上有响声,只见帘启处,孙干娘在前,后面跟着女佣,手中端一个大托盘,四样酒菜,两副杯筷。
「怎么只有两副?」杨书办问。
「我怕你们要谈事情,不要旁人来打搅。
「谈好了,再去添两副来。」杨书办问:「巧珍在不在?」
「今天没有来。」孙干娘说:「阿兰在这里,不晓得李老板看得中,看不中?」
杨书办心中一动,因为看到马逢时目不转睛地看着孙干娘,决心成全他们这一段露水姻缘,当即说道:「等一等再说。你先陪我们吃两杯。」
于是又去添了杯筷来,孙干娘为客人布菜斟酒,颇为周到,马逢时不住地夸赞酒好菜好,杨书办只是微笑不语。
看看是时候了,他问:「庆余堂的老朱还没有走吧?」
「还没有?」
「我下楼去看一看他。」杨书办站起身来,对孙干娘说:「你陪李老板多吃几杯,我的好朋友,你要另眼相看。」
于是杨书办扬长下楼,叫相帮进去通知,胡庆余堂的老朱,满脸通红地迎了出来,「老杨,老杨!」他拉着他的手说:「请进来吃酒。」
「方便不方便。」
「方便,方便。不是你的熟人,就是我的熟人。」
进去一看,四个人中只有一个不认识,请教姓名,才知道是老朱的同事。杨书办之来闯席,一则是故意避开,好让马逢时有跟孙干娘勾搭的机会,再则便是打听胡庆余堂的情形,尤其使他困惑而又好奇的是,胡雪巖的全盘事业,都在风雨飘摇之中,何以老朱竟还兴高采烈地在这里寻欢作乐。
席间一一应酬过了,一巡酒下来有人提起阜康的风波,这是最近轰动南北的大新闻,凡是应酬场中,几乎无一处不资以为谈助。杨书办只是静静地听着,等到谈得告一段落时,他开口了。
「老朱,你在庆余堂是啥职司?」
「我管查验。」
「查验?」杨书办问:「查验点啥?查验货色?你又不是药材行出身,药材『路脚』正不正,你又不懂。」
「货色好坏不懂,斤两多少还不会看?等看货的老先生说药材地道,过秤时就要请我了。」老朱又说:「不过,我顶重要的一项职司,是防备货色偷漏。」
「有没有抓到过。」
「当然抓到过,不过不多。」
「你说不多;只怕已经偷漏了的,你不晓得。」
「不会。」老朱停了一下说:「老实说,你就叫人偷漏,你们也不肯。你倒想,饭碗虽不是金的、银的,至少也是铁的,一生一世敲不破;工钱之外有花红,遇到夏天有时疫流行,上门的主顾排长龙等药,另外有津贴。」
「再说家里大人、小伢儿有病痛,用药不管丸散膏丹,再贵重的都是白拿,至于膏滋药、药酒,收是收钱,不过比成本还要低。如果贪便宜,偷了一两支人参,这些好处都没有了,你想划得来,划不来?」
「你的话是不错,不过这回恐怕要连根铲了!」
「你是说胡大先生的生意怕会不保?别的难说,庆余堂一定保得住。」
「为啥?」
「有保障。」老朱从从容容地说:「这回阜康的事情出来,我们的档手同大家说:胡大先生办得顶好的事业,就是我们庆余堂。不但挣钱,还替胡大先生挣了名声。如果说亏空公款,要拿庆余堂封了抵债,货色生财,都可以入官,庆余堂这块招脾拿不出去的。庆余堂是简称,正式的招牌是胡庆余堂,如果老板不姓胡了,怎么还好用庆余堂的招牌。所以官府一定不会封庆余堂,仍旧让胡大先生来当老板。大家要格外巴结,抓药要道地,对待客人要和气,这只饭碗一定捧得实,不必担心。」
听到这里,杨书办心中浮起浓重的感慨,胡雪巖有如此大的事业,培植了不知道多少人材,是可想而知的事,但培植人材之始。如果只是为他自己找个不问手段,只要能替他嫌钱的帮手,结果不是宓本常,就是唐子韶,因为水涨船高,「徒弟」升伙计,伙计升档手,这时候的档手心里就会想:「你做老板,还不是靠我做徒弟的时候,洗尿壶、烫水烟袋,一步一步抬你起来的?伙计做到啥时候?我要做老板了。」
一动到这个念头,档手就不是档手了,第一步是「做小货」,有好生意,自己来做,譬如有人上门求售一批货色,明知必赚,却多方挑剔,最后明点暗示,到某处去接头,有成交之望,其实指点之处就是他私下所设的号子。
其次是留意人材,伙计、徒弟中看中了的,私下刻意笼络,一旦能成局面,不愁没有班底,最后是拉拢客户,其道孔多,但要拉拢客户,一定不会说原来的东家的好话,是一定的道理,否则客户不会「跳槽」。
因此,只要有了私心重的档手,一到动了自立门户的念头,就必然损人以利己,侵蚀到东家的利益,即令是东家所一手培植出来的,亦不会觉得自己忘恩负义,因为他替东家赚过钱,自以为已经报答过了。
庆余堂的档手能够如此通达诚恳,尽力维持庆余堂这块金字招牌,为胡雪巖保住一片事业,这原因是可想而知的,胡雪巖当初创办庆余堂,虽起于西征将士所需要成药及药材,数量极大,向外采购不但费用甚巨,而且亦不见得能够及时供应,他既负责后路粮台,当然要精打细算,自己办一家大药店,有省费、省事、方便三项好处,并没有打算赚钱,后来因为药材地道、成药灵验、营业鼎盛,大为赚钱。
但盈余除了转为资本,扩大规模以外,平时对贫民施药施医,历次水旱灾荒、时疫流行,捐出大批成药,亦全由盈余上开支,胡雪巖从来没有用过庆余堂的一文钱。
由于当初存心大公无私,物色档手的眼光,当然就不同了,第一要诚实,庆余堂一进门,供顾客等药休息之处,高悬一幅黑漆金字的对联:「修合虽无人见,存心自有天知。」因为不诚实的人卖药,尤其是卖成药,材料欠佳,分量不足,服用了会害人。
其次要心慈。医家有割股之心,卖药亦是如此,时时为病家着想,才能刻刻顾到药的质量。最后当然还要能干,否则诚实、心慈,反而成了易于受欺的弱点。
这样选中的一个档手,不必在意东家的利润,会全心全力去经营事业,东家没有私心,也就引不起他的私心,加以待遇优厚,亦不必起什么私心。庆余堂能不受阜康的影响,细细考查来龙去脉,自有种善因、得善果的颠扑不破之理在内。
念头转到这里,不由得对那连姓名都还不知道的余庆堂的档手,油然而起敬慕之心。于是在把杯闲谈之际,杨书办向老朱问起此人的生平,据说庆余堂的档手姓叶;当初是由胡雪巖的一个姓刘的亲戚去物色来的,性情、才干大致证明了杨书办的推断,这就更使他感到得意了。
「你们的档手对得起胡大先生,也对得起自己,不比公济典的那个黑良心的唐子韶,我看他快要吃官司了。」
「怎么?」老朱问道:「你这话是哪里来的?」
这一问才使杨书办意识到酒后失言了。他当然不肯再说支支吾吾地敷衍了一会,重回楼上。
楼上的马逢时与孙干娘,还在喝酒闲谈,彼此的神态倒都还庄重,但谈得很投机,却是看得出来的,因而杨书办便开玩笑他说:「老李,今天不要回去了。」
「你在同哪个说话?」孙干娘瞟眼过来问说。
杨书办尚未开口,马逢时却先笑了,这一笑自有蹊跷在内,他就不作声了。
「明明是马大老爷,你怎么说是李老板?」孙干娘质问:「为啥要说假话?」
「对不起!」马逢时向杨书办致歉:「她说我不像生意人,又问我哪里学来的官派,所以我跟她说了实话。」
「说了实话?」杨书办问:「是啥实话?除了身分还有啥?」
「没有别的。」
杨书办比较放心了,转脸对孙干娘说:「你要识得轻重,不要说马大老爷到你这里来玩过。」
「这有啥好瞒的?道台大人都到我这里来吃过酒。」
「你不要同我争,你要我常常带朋友来,你就听我的话。」杨书办又说:「今天要走了,马大老爷明天有公事,改天再来。」
「哪天?」孙干娘问:「明天?」
「明天怕还不行。」马逢时自己回答:「我等公事一完了,就来看你。」
「条戳没有刻,今天晚上也找不着人了,明天一早去请教刻字店。」杨书办说:「总要到中午,一切才会预备好,我看准定明天吃中饭去查封。」
「好!一切拜托,我在舍间听你的信。」
于是相偕离座出门,走在路上,杨书办少不得有所埋怨,而马逢时不断道歉,他也就不便多说什么了。
第二天是「卯期」,杨书办照例要到「礼房」去坐一坐,以防「县大老爷」有什么要跟「学老爷」打交道的事要问,好及时「应卯」。礼房有现成的刻字匠,找了一个来,将一张马逢时的临时衔名条交了给他,不到一顿饭的工夫,已经刻好送来,看看无事,起身回家,预备伴随马逢时到公济典去查封。
一进门跨进堂屋,便看到正中方桌上堆了一条火腿,大小四个盒子,门口又是五十斤重的一坛花雕,知道是有人送礼,便喊:「阿毛娘,阿毛娘!」
阿毛是他儿子的乳名,「阿毛娘」便是叫他的妻子。杨太太应声而至,不等他开口便说:「有张片子在这里,是公济典的姓唐的。我们跟他没有来往,送的礼我也不敢动。」
说着,杨太太递过来一张名片,一看果然是唐子韶,略一沉吟,杨书办问道:「他有什么话?」
「说等等再来。」杨太太答说:「看他吞吞吐吐,好像有什么话,要说不肯说似的。」
「我晓得了。这份礼不能收的。」
杨书办坐了下来,一面喝茶一面想,唐子韶的来意,不问可知?他只奇怪,此人的消息,何以如此灵通,知道他会陪马逢时去查封公济?是不是已经先去看过马逢时,马逢时关照来找他的呢?倘是如此,似乎先要跟马逢时见个面,问一问他交谈的情形,才好定主意。
正这样转着念头,听得有人敲门,便亲自起身去应接。他跟唐子韶在应酬场中见过,是点头之交,开门看时,果然是他,少不得要作一番讶异之状。
「杨先生,」唐子韶满脸堆笑地说:「想不到是我吧?」
「想不到,想不到。请里面坐。」杨书办在前头领路,进了堂屋,指着桌子说:「唐朝奉,无功不受禄,你这份礼,我决不收。」
唐子韶似乎已经预知他会有这种态度,毫不在乎他说:「小事,小事,慢慢谈。」
杨书办见他如此沉着,不免心生警惕,说声:「请坐。」也不叫人倒茶,自己在下首正襟危坐,是不想久谈的神情。
「杨先生,听说你要陪马大老爷来查封公济典?」
见他开门见山地发问,杨书办却不愿坦然承认,反问一句:「唐朝奉,你听哪个说的?」
「是辗转得来的消息。」
辗转传闻,便表示他不曾跟马逢时见过面,而消息来源,只有两处,一是周少棠,一是庆余堂的老朱。细想一想,多半以后者为是。
「请问,你是不是从庆余堂那边得来的消息?」
这也就等于杨书办承认了这件事,唐子韶点点头说:「是的。」
「那么,老兄就是打听这一点。」
「当然还有话要请教杨先生。」唐子韶问:「请问,预备什么时候来?我好等候大驾。」
「言重!言重!这要问马大老爷。」
由于话不投机,唐子韶不能吐露真意,不过他送的那份不能算菲薄的礼,始终不肯收回,杨书办亦无可奈何,心头不免有欠了人家一份人情,协助马逢时去查封公济时,较难说话的困惑。
「杨先生,」唐子韶起身预备告辞时,忽然问出一句话来:「我想请问你,同周少棠熟不熟?」
杨书办沉吟了一下,只答了一个字:「熟。」
「他同马大老爷呢?」
问到这句话,显得此人的交游很广、路子很多,也许前一天他与马逢时、周少棠曾在酒店中一起聚晤这件事,已有人告诉了他,然则用一句「不大清楚」来回答,便是故意说假话,受了人家一份礼,连这么一句话都不肯实说,唐子韶自然会在心里冷笑。
以后如何是以后的事,眼前先让唐子韶这样的人对他鄙视,未免太划不来了。这样转着念头,不由得说了实话:「不算太熟。」
唐子韶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,微笑着说:「打扰,打扰。改天公事完了,我要请杨先生、马大老爷好好叙一叙。」
※※※ ※※※
正当杨书办在马逢时家,准备出发去查封公济典时,他家里的女仆匆匆奔了来,请他回家,道是「太太有要紧事要商量」。
杨书办还在踌躇,马逢时开口了,「你就先请回去吧!」他说:「商量好了马上请过来,我在这里等。」
好在离得近,杨书办决定先回去一趟,到家一看,非常意外地是周少棠在等候,明明是他要请他来说话,却作了托辞,显然的,周少棠来看他,是不愿让马逢时知道的。
「事情有了变化。」周少棠停了一下说:「我说实话吧,唐子韶来看过我了。」
「喔,」杨书办问:「啥辰光?」
「就是刚刚的事,他寻到阜康来的。」周少棠说:「他的话也有点道理,公济的事一闹出来,又成了新闻,对胡大先生不利。而且查封的事,一生枝节,官府恐怕对胡大先生有更厉害的处置。我想这两点也不错,投鼠忌器,特为来同你商量。」
杨书办想了一下答说:「他先到我这里来过了,还送了一份礼。事情很明白了,他在公济确有毛病,而且毛病怕还不小。现在你说投鼠忌器,是不是放他一马,就此拉倒?」
「那不太便宜他了?他亦很识相,答应『吐』出来。」
「怎么吐法?」
「这就要看你了。」
周少棠的意思是,杨书办陪了马逢时到公济典,细细查库、查帐,将唐子韶的毛病都找了出来,最好作成笔录,但不必采取任何行动,回来将实情告诉周少棠,由他跟唐子韶去办交涉。
杨书办心想,这等于是一切由周少棠做主,他跟马逢时不过是周少棠的「伙计」而已。不过,只要有「好处」,做「伙计」亦无所谓。
当然,这不必等他开口,周少棠亦会有交代:「这样做法,不过是免了唐子韶吃官司,他再要想讨便宜,就是妄想。我们还是照原来的计划,一方面是帮胡大先生的忙,一方面我们三个,你、我、老马,弄几两银子过年。」
「我倒无所谓。」杨书办说:「老马难得派个差使,而且这件事也要担责任,似乎不好少了他的。」
「一点不错。你叫他放心好了。」
「你做事,他也很放心的,不过,最好开个『尺寸』给他。」
尺寸是商场的切口,意指银数,周少棠答说:「现在有『几尺水,还不晓得,这个尺寸怎么开法?」
「几尺水」者是指总数。唐子韶侵吞中饱几何,能「吐」出来多少?目前无从估计,周少棠不能承诺一个确数,固属实情,但亦不妨先「派派份头」。
等杨书办提出这个意见以后,周少棠立即说道:「大份头当然是归胡大先生。如果照十份派,胡大先生六份,老马两发,你、我各一份。怎么样?」
杨书办心想,如果能从唐子韶身上追出一万银子,马逢时可得两千,自己亦有一千两进帐,这个年可以过得很肥了。
于是欣然点头:「好的,就照这样子派好了。」
※※※ ※※※
由于事先已有联络,马逢时由杨书办陪着到了公济典,不必摆什么官派,只将预先写好的、暂停营业三天的告示贴了出去,等顾客散尽,关上大门。开始封库查帐。
唐子韶先很从容,看马逢时态度平和,杨书办语言客气,以为周少棠的路子已经走通了,及至看到要封库,脸色已有些不大自然,再听说要查帐,便无法保持常态了。
「杨先生,你请过来。」他将杨书办拉到一边,低声问道:「今天中午,周少棠同你碰过头了?」
「是的。」
「他怎么说?」
杨书办不免诧异;不过他的念头转得很快,知道周少棠下了一着狠棋,因而声色不动地问说,「你同他怎么说的?」
原来唐子韶托谢云青居间,见到周少棠以后,隐约透露出,请他转托杨书办及马逢时,在查封公济典时,不必认真,同时许了周少棠三千银子的好处,「摆平」一切。复又央请谢云青作保,事过以后,三千银子分文不少。谢云青也答应了。
但他不知道周少棠有意要助胡雪巖,并非为了他自己的好处,有为胡雪巖不平的意味在内,这就不关钱的事了。当时周少棠满口应承,实是一个「空心汤圆」,而犹一直不曾醒悟,只以为周少棠自己吞得太多,杨书办嫌少,故而有意刁难,说不得只好大破悭囊了。
「杨先生,大家都是场面上的人,有话好说,不要做得太难堪。」情急之下,他口不择言了,「快过年了,大家都有帐要付,这一层我知道的。除了原来的以外,我另外再送两千银子,马大老爷那里,只要你老大哥摆平,我不说话。」
什么是原来的?杨书办略想一想也就明白,不过还是要打听一下:「原来多少?」
等将唐子韶与周少棠打交道的情形问清楚以后,杨书办觉得很为难。他为人比较忠厚,觉得唐子韶可怜兮兮的,不忍心像周少棠那样,虚与委蛇,让他吃个「空心汤圆」,当然,要接受他的条件,也是决不可能的事。
「杨先生,」唐子韶近乎哀求他说:「你就算交我一个朋友。我知道你在马大老爷面前一言九鼎,只要你说一声,他就高抬贵手,放我过去了。」
谈到「交朋友」。杨书办倒有话说了,「朋友是朋友,公事是公事。」他说,「只要马大老爷公事上,能过得去,我当然要顾朋友的交情。唐朝奉,我答应你一件事,今天决不会让你面子难看,不过,我只希望你不要妨碍公事。至于查封以后,如何办法,我们大家再商量。」
这番话是「绵里针」,唐子韶当然听得出来,如果自己不知趣,不让马逢时查帐,变成「妨碍公事」,他是有权送他到县衙门的「班房」去收押的。好在还有以后再商量的话,好汉不吃眼前亏,先敷衍好了杨书办,再作道理。
「杨先生,你这样子说,我不能不听,一切遵吩咐就是。」
唐子韶也豁出去了,不但要什么帐簿有什么帐簿,而且问什么答什么,非常合作,因此查帐非常顺利。只是帐簿太多,这天下午只查了三分之一,至少第二天还要费一整天才能完事。
等回到家,杨太太告诉丈夫:「周少棠来过了,他说他在你们昨天吃酒的地方等你。」
「喔!」杨书办问:「光是指我一个人?」
「还有哪个?」
「有没有叫老马也去?」
「他没有说。」
「好。我马上就去。」杨书办带着一份记录去赴约。
※※※ ※※※
「胡大先生怎么能不倒霉!」周少棠指着那份记录说:「光是这张纸上记下来的,算一算已经吞了三、四万银子都不止了。」
「你预备怎么个办法?」
「还不是要他吐出来。」周少棠说:「数目太大,我想先要同胡大先生谈一谈。」
「这,」杨书办为马逢时讲话,「在公事上不大妥当吧?」
「怎么不妥当?」周少棠反问。
杨书办亦说不出如何不妥,他只是觉得马逢时奉派查封公济典,如何交差,要由周少棠跟胡雪巖商量以后来决定,似乎操纵得太过分,心生反感而已。
「公事就是那么一回事,你老兄是『老公事』,还有啥不明白的?」周少棠用抚慰地语气说,「总而言之,老马的公事,一定让他交代得过,私下的好处,也一定会让他心里舒服。至于你的一份,当然不会比老马少,这是说都用不着说的,」
当然,周少棠的「好处」亦不会逊于他跟马逢时,更不待言。照此看来,唐子韶的麻烦不小,想起他那万般无奈、苦苦哀求的神情,不由得上了心事。
「怎么?」周少棠问:「你有啥为难?」
「我怎么不为难?」杨书办说:「你给他吃了个空心汤圆,他不晓得,只以为都谈好了,现在倒好像是我们跟他为难,他到我家里来过一次,当然会来第二次,我怎么打发他?」
「那容易,你都推在我头上好了。」
事实上这是唯一的应付办法,杨书办最后的打算亦是如此。此刻既然周少棠自己作了承诺,他也就死心塌地,不再去多想了。
第二天仍如前一天那样嘴上很客气,眼中不容情,将唐子韶的弊端,一样一样,追究到底。唐子韶的态度,却跟前一天有异,彷彿对马逢时及杨书办的作为,不甚在意。
只是坐在一边,不断地抽水烟,有时将一根纸煤搓了又搓,直到搓断,方始有爽然若失的神情,显得他在肚子里的功夫,做得根深。
约莫刚交午时,公济开出点心来,请马逢时暂时休息。唐子韶便趁此时机,将杨书办邀到一边有话说。
「杨先生,」他问:「今天查得完查不完?」
「想把它查完。」
「以后呢?」唐子韶问道:「不是说好商量?」
「不错,好商量。你最好去寻周少棠,只要他那里谈好了,马大老爷这里归我负责。」
唐子韶迟疑了好一会说:「本来是谈好了,哪晓得马大老爷一来,要从头查起。」
语气中彷彿在埋怨杨书办跟周少棠彼此串通,有意推来推去,不愿帮忙。杨书办心想,也难怪他误会,其中的关键,不妨点他一句。
「老兄,你不要一厢情愿!你这里查都还没有查过,无从谈起,更不必说啥谈好了。你今天晚上去寻他,包你有结果。」
唐子韶恍然大悟,原来是要看他在公济典里弄了多少「好处」,然后再来谈「价钱」。看样子打算用几千银子「摆平」,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妄想。「树倒猢狲散」,不如带着月如远走高飞,大不了从此不吃朝奉这一行的饭,后半世应可衣食无忧。
就在这剎那间打定了主意,就更不在乎杨书办与马逢时了,不过表面上仍旧很尊敬,当天查帐完毕,要请他们吃饭。马逢时当然坚辞,杨书办且又暗示,应该早早去觅周少棠「商量」。
唐子韶口头上边声称「是」,其实根本无此打算,他要紧的是赶回家去跟月如商量。约略说了经过,随即向月如透露了他的决心。
「三十六计,走为上让。你从现在起始,就要预备,最好三、五天之内料理清楚,我们开溜。」
月如一愣,「溜到哪里?」她说:「徽州我是不去。」
唐子韶的结发妻子在徽州原籍,要月如去服低做小,亲操井臼,宁死不愿,这一层意思表明过不止一次,唐子韶当然明白。
「我怎么会让你到徽州去吃苦?就算你自己要去,我也舍不得。我想有三个地方,一个是上海,一个是北京,再有一个是扬州,我在那里有两家亲戚。」
只要不让她到徽州,他处都不妨从长计议,但最好是能不走,土生土长三十年,从没有出过远门,怕到了他乡水土不服住不惯。
「不走办不到,除非倾家荡产。」
「有这么厉害?」
「自然。」唐子韶答说:「这姓周的,良心黑,手段辣,如今一盘帐都抄了去,一笔一笔照算,没有五万银子不能过门。」
「你不会赖掉?」
「把柄在人家手里,怎么赖得掉?」
「不理他呢?」
「不理他?你去试试看。」唐子韶说:「姓马的是候补县,奉了宪谕来查封,权力大得很呢!只要他说一句,马上可以送我到仁和县班房,你来送牢饭吧!」
月如叹口气说:「那就只好到上海去了。只怕到了上海还是保不得平安。」
「一定可以保!」唐子韶信心十足地说,「上海市场等于外国地方,哪怕是道台也不能派差役去抓人,上海县更加不必谈了。而且上海市场上五方杂处,各式各样的人都有,只要有钱,每天大摇大摆,坐马车、逛张园、吃大菜、看京戏,没有哪个来管你的闲事。」
听他形容上海的繁华,月如大为动心,满腔离愁,都丢在九霄云外,细细盘算了一会说道:「好在现款存在汇丰银行,细软随身带了走,有三天工夫总可以收拾好,不动产只好摆在那里再说。不过,这三天当中,会不会出事呢?」
「当然要用缓兵之计。杨书办要我今天晚上就去看周少棠。他一定会开个价钱出来,漫天讨价,就地还钱,一定谈不拢,我请他明天晚上来吃饭,你好好下点功夫──」
「又要来这一套了!」月如吼了起来,「你当我什么人看。」
「我当你大慈大悲、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看。」唐子韶说:「这姓周的请我吃空心汤圆,你要替我报仇。」
「报仇?哼,」月如冷笑,「我不来管你的事!你弄得不好『赔了夫人又摺兵』,我白白里又让人家占一回便宜,啥犯着?」
「你真傻,你不会请他吃个空心汤圆?两三天一拖拖过去,我们人都到上海了,他到哪里去占你的便宜?」
「万一,」月如问说:「万一他来个霸王硬上弓呢?」
「你不会叫?一叫,我会来救你。」
「那不是变成仙人跳了?而且,你做初一,他做初二。看起来我一定要去送牢饭了。」
唐子韶不作声。月如不是他的结发妻子,而且当初已经失过一回身,反正不是从一而终了,再让周少棠尝一回甜头,亦无所谓。不过这话不便说得太露骨,只好点她一句。
「如果你不愿意送牢饭,实在说,你是不忍心我去吃牢饭,那么全在你发个善心了。」
月如亦不作声,不过把烧饭的老妈子唤了来,关照她明天要杀鸡,要多买菜。
※※※ ※※※
周少棠兴冲冲地到了元宝街,要看胡雪巖,不道一说来意,就碰了一个钉子。
「说实话,周先生,」胡家的门上说:「生病是假,挡驾是真。你老倒想想,我们老爷还有啥心思见客。我通报,一定去通报,不过,真的不见,你老也不要见怪。」
「我是有正事同他谈。」
「正事?」门上大摇其头,「那就一定见不着,我们老爷一提起钱庄、当店、丝行,头就大了。」
「那么,你说我来看看他。」
「也只好这样说。不过,」门上一面起步,一面咕哝着,「我看是白说。」
见此光景,周少棠的心冷了。默默盘算,自己想帮忙的意思到了,胡雪巖不见,是没法子的事。唐子韶当然不能便宜他,不妨想想看,用什么手段卡住他的喉咙,让他把吞下去的东西吐出来:过年了,施棉衣、施米、做做好事,也是阴功积德。
这一落入沉恩,就不觉得时光慢了,忽然听得一声:「周先生!」抬头看时,是门上在他面前,「我们老爷有请,」
「喔,」周少棠定定神说:「居然见我了?」
「原来周先生是我们老爷四十年的老朋友。」门上赔笑说道:「我不晓得!周先生你不要见气。」
「哪里,哪里!你请领路。」
门上领到花园人口处,有个大丫头由一个老妈子陪着,转引客人直上百狮楼。
「周先生走好!」
一上楼便有个中年丽人在迎接,周少棠见过一次,急忙拱手说:「螺蛳太太,不敢当,不敢当!」
「大先生在里头等你。」
说着螺蛳太太亲自揭开门帘,周少棠是头一回到这里,探头一望,目迷五色,东也是灯,西也是灯,东也是胡雪巖,西也是胡雪巖。灯可以有多少盏,胡雪巖不可能分身,周少棠警告自己,这里在镜子很多,不要像刘姥姥进了怡红院那样闹笑话。因此,进门先站住脚,看清楚了再说。
「少棠!」胡雪巖在喊:「这面坐。」
循声觅人,只见胡雪巖坐在一张红丝绒的安乐椅上,上身穿的小对襟棉袄,下身围着一条花格子的毛毡,额头上扎一条寸许宽的缎带,大概是头痛的缘故。
「坐这里!」胡雪巖拍一拍他身旁的绣墩,指着头上笑道:「你看我这副样子,像不像产妇做月子?」
这时候还有心思说笑话,周少棠心怀一宽,看样子他的境况,不如想象中那么坏。
于是闲闲谈起查封公济典的事,原原本本、巨细靡遗,最后谈到从唐子韶那里追出中饱的款子以后,如何分派的办法。
「算了,算了。」胡雪巖说:「不必认真。」
此言一出,周少棠愣住了,好半天才说了句:「看起来,倒是我多事了,」
「少棠,你这样子一说,我变成半吊子了。事到如今,我同你说老实话,我不是心甘情愿做洋盘瘟生,不分好歹,不识是非,我是为了另外一个人。」
「为了哪一个?」周少棠当然要追问。
「唐子韶的姨太太──。」
「喔,喔!」周少棠恍然大悟,他亦久知胡雪巖有此一段艷闻,此刻正好求证:「我听说,唐子韶设美人局,你上了他的当?」
「也不算上当,是我一时糊涂。这话也不必去说它了。」胡雪巖紧接着说:「昨天我同我的几个妾说:我放你们一条生路,愿意走的自己房间里东西都带走,我另外送五千银子。想想月如总同我好过。现在有了这样一个机会,我想放他一马。不过,这是马逢时的公事,又是你出了大力,我只好说一声:多谢你!到底应该怎么办?我也不敢多干预。」
「原来你是这么一种心思,倒是我错怪你了。」同少棠又说:「原来是我想替你尽点心,你不忘记老相好,想这样子办,我当然照你的意思。至于论多论少,我要看情形办,而且我要告诉人家。」
「不必,不必!不必说破。」胡雪巖忽然神秘地一笑,「少棠,你记不记得石塔儿头的『豆腐西施』阿香?」
周少棠愣了一下,从尘封的记忆中,找出阿香的影子来──石塔儿头是地名,有家豆腐店的女儿,就是阿香,艷声四播。先是周少棠做了入幕之宾,后来胡雪巖做了他的所谓「同靴弟兄」,周少棠就绝迹不去了。少年春梦,如今回想起来,什么感觉都没有了,只是奇怪胡雪巖何以忽然提了起来?
「当初那件事,我心里一直难过,『兔子不吃窝边草』,我不该割你的靴腰子。现在顶好一报还一报。」胡雪巖放低了声音说:「月如是匹扬州人所说的『瘦马』,你倒骑她一骑看。」
听此一说,周少棠有点动心,不过口头上却是一叠连声地道:「笑话,笑话!」
胡雪巖不作声,笑容慢慢地收敛,双眼却不断眨动,显然有个念头在转。
「那么,少棠,我说一句绝对不是笑话的话,你要不要听?」
「要的。」
「年大将军的故事,你总晓得囉?」
「年大将军」是指年羹尧。这位被杭州人神乎其词他说他「一夜工夫连降十八级」的年大将军,在杭州大概有半年的辰光,他是先由一等公降为杭州将军,然后又降为「闲散章京」,满洲话叫做「拜他喇布勒哈番」,汉名叫做「骑都尉」,正四品,被派为西湖边上涌金门的城守尉,杭州关于他的故事极多,所以周少棠问说:「你是问哪一个?」
「是年大将军赠妾的故事。」
这是众多年羹尧的故事中,最富传奇性的一个。据说,年羹尧每天坐在涌金门口,进出乡人,震于他的威名,或者避道而行,或者俯首疾趋,惟有一个穷书生,早晚进出,必定恭恭敬敬地作一个揖。这样过了几个月,逮捕年羹尧入京的上谕到了杭州,于是第二天一早,年羹尧等那穷书生经过时,喊住他说:「我看你人很忠厚,我这番入京,大概性命不保,有个小妾想送给你,请你照料,千万不要推辞。」
那个穷书生哪敢作此非分之想,一再推辞,年羹尧则一再相劝。最后,穷书生说了老实话,家徒四壁,添一口人实在养不起。
「原来是为这一层,你无庸担心,明天我派人送她去。你住哪里?」
问了半天,穷书生才说了他家的住址。下一天黄昏,一乘小轿到门,随携少数「嫁妆」。那轿中走出来一个风信年华的丽人,便是年羹尧的爱妾。
穷书生无端得此一段艷福,自然喜心翻倒,但却不知往后何以度日。那丽人一言不发,只将带来的一张双抽屉的桌子,开锁打开抽屉,里面装满了珠宝,足供一生。
「我现在跟年大将军差不多。」胡雪巖说:「我的几个妾,昨天走了一半,有几个说一定要跟我,有一个想走不走,主意还没有定,看她的意思是怕终身无靠。我这个妾人很老实,我要替她好好找个靠得住的人。少棠,你把她领了回去。」
「你说笑话了!」周少棠毫不思索地说,「没有这个道理!」
「怎么会没有这个道理。你没有听『说大书』的讲过,这种赠妾、赠马的事,古人常常有的。现在是我送给你,可不是你来夺爱,怕啥?」
周少棠不作声,他倒是想推辞,但找不出理由,最后只好这样说:「我要同我老婆去商量看。」
第二天一大早,周少棠还在床上,杨书办便来敲门了。起床迎接,周少棠先为前一日晚上失迎致歉,接着动问来意。
「唐子韶!」杨书办说:「昨天晚上就来看我,要我陪了他来看你。看起来此人倒蛮听话,我昨天叫他晚上来看你,他真的来了。」
「此刻呢?人在哪里?」
「我说我约好了你,再招呼他来见面,叫他先回去。你看,在哪里碰头?」
「要稍为隐蔽一点的地方。」
「那么,在我家里好了。」杨书办说:「我去约他,你洗了脸、吃了点心就来。」
周少棠点点头,送杨书办出门以后,一面漱洗,一面盘算,想到胡雪巖昨天的话,不免怦然心动,想看看月如倒是怎么样的一匹「瘦马」?
到得杨家,唐子韶早就到了,一见周少棠,忙不迭地站了起来,反客为主,代替杨书办招待后到之客,十分殷勤。
「少棠兄,」杨书办站起来说:「你们谈谈,我料理了一桩小事,马上过来。中午在我这里便饭。」
这是让他们得以密谈,声明备饭,更是暗示不妨详谈、长谈。
但实际上无须花多少辰光,因为唐子韶成竹在胸,不必抵赖,当周少棠出示由杨书办抄来的清单,算出他一共侵吞了八万三千多银子时,他双膝一跪,口中说道:「周先生,请你救救我。」
「言重,言重!」周少棠赶紧将他拉了起来,「唐朝奉,你说要我救你,不管我办得到、办不到,你总要拿出一个办法来,我才好斟酌。」
「周先生,我先说实话,陆陆续续挪用了胡大先生的架本,也是叫没奈何!这几年运气不好,做生意亏本,我那个小妾又好赌,输掉不少。胡大先生现在落难,我如果有办法,早就应该把这笔款子补上了。」
「照此说来,你是『铁公鸡,一毛不拔』?」
「不是,不是。」唐子韶说,「我手里还有点古董、玉器。我知道周先生你是大行家,什么时候到我那里看看,能值多少?」唐子韶略停一下又说:「现款是没有多少,我再尽量凑。」
「你能凑多少?」
「一时还算不出。总要先看了那些东西,估个价,看缺多少,再想办法。」
原来这是唐子韶投其所好,编出来的一套话。周少棠玩玉器,在「茶会」上颇有名声,听了唐子韶的话信以为真,欣然答说:「好!你看什么时候,我去看看。」
「就是今天晚上好不好,」唐子韶说:「小妾做的菜,很不坏。我叫她显显手段,请周先生来赏鉴赏鉴。」
一听这话,周少棠色心与食指皆动,不过不能不顾到杨书办与马逢时,因而说道:「你不该请我一个。」
「我知道,我知道。马大老爷我不便请他,我再请杨书办。」
杨书办是故意躲开的,根本没有什么事要料理,所以发觉唐子韶与周少棠的谈话已告一段落,随即赶了出来留客。
「便饭已经快预备好了,吃了再走。」
「谢谢!谢谢!」唐子韶连连拱手,「我还有事,改日再来打搅。顺便提一声:今天晚上我请周少棠到舍下便饭,请你老兄作陪。」
说成「顺便提一声」,可知根本没有邀客的诚意,而且杨书办也知道他们晚上还有未完的话要谈,亦根本不想夹在中间。当即亦以晚上有事作推托,回绝了邀约。
送走唐子韶,留下周少棠,把杯密谈,周少棠将前一天去看胡雪巖的情形,说了给杨书办听。不过,他没有提到胡雪巖劝他去骑月如那匹瘦马的话。这倒并非是他故障隐瞒,而是他根本还没有作任何决定,即使见了动心,跃跃欲试,也要看看情形再说。
「胡大先生倒真是够气概!」杨书办说:「今日之下,他还顾念着老交情!照他这样厚道来看,将来只怕还有翻身的日子。」
「难!他的靠山已经不中用,他本人呢,锐气也倒了,哪里还有翻身的日子?」周少棠略停一下说:「闲话少说,言归正传,你看要唐子韶吐多少出来?」
「请你作主。」
周少棠由于对月如存着企图,便留了个可以伸缩的余地,「多则一半,少则两三万。」他说,「我们三一三十一。」
※※※ ※※※
唐子韶家很容易找,只要到公济典后面一条巷子问一声「唐朝奉住哪里?」自会有人指点给他看。
是唐子韶亲自应的门,一见面便说:「今天很冷,请楼上坐。」
楼上升了火盆,板壁缝隙上新糊了白纸条,外面虽然风大,里头却是温暖如春,周少棠的狐皮袍子穿不住了,依主人的建议脱了下来,只穿一件直贡呢夹袄就很舒服了。
「周先生,要不要『香一筒』?」唐子韶指着烟盘说。
「你自己来。」周少棠说:「我没有瘾,不过喜欢躺烟盘。」
「那就来靠一靠。」
唐子韶令丫头点了烟灯,然后去捧出一只大锦盒来,放在烟盘下方说道:「周先生,你先看几样玉器。」
两人相对躺了下来,唐子韶抽大烟,周少棠便打开锦盒,鉴赏玉器,那锦盒是做了隔板的,每一层上面三块汉玉,每一块的尺寸大致相仿,一寸多长,六七分宽,上面刻的篆字,周少棠只认得最后四个字。
「这是『刚卯』。」周少棠指着最后四个字说:「一定有这四个字:『莫我敢当』。」
「喔,」唐子韶故意问说:「刚卯作啥用场?」
「辟邪的。」
「刚卯的刚好懂,既然辟邪,当然要刚强。」唐子韶说:「卯就不懂了。」
「卯是『卯金刀刘』,汉朝是姓刘的天下。还有一个说法,要在正月里选一个,所以叫刚卯。」
「周先生真正内行。」
「玩儿汉玉,这些门道总要懂的。」说着周少棠又取第二方,就着烟灯细看。
「你看这三块刚卯,怎么样?」
「都还不错。不过──。」
唐于韶见他缩口不语,便抬眼问道:「不过不值钱?」
「也不好说不值钱。」周少棠没有再说下去。
唐子韶当然明白,他的意思是,几万银子的亏欠,拿这些东西来作抵,还差得远,因而也就不必再问了,只伸手揭开隔板说道:「这样东西,恐怕周先生以前没有见过。」
周少棠拿起来一看,确是初见,是很大的一块古色斑斓的汉玉,大约八寸见方,刻成一个圆环,再由圆环中心向外刻线,每条线的末端有个数目字,从一到九十,一共是九十条线,刻得极细极深极均匀。
「这是啥?像个罗盘。」
「不错,同罗盘差不多,是日规。」
「日规?」周少棠反覆细看,「玉倒确是汉玉,好像出土不久。」
「法眼、法眼!」唐子韶竖起大拇指说:「出土不过三四年,是归化城出土的。」
「喔,」周少棠对此物颇感兴趣,「这块玉啥价钱?」
「刚刚出土,以前也没有过同样的东西,所以行情不明。」唐子韶又说:「原只要当一千银子,我还了他五百,最后当了七百银子。这样东西,要遇见识货的,可以卖好价钱。」
「嗯。」周少棠不置可否,去揭第二块隔板,下面是大大小小七八方玉印。正取起一块把玩时,只听得楼梯上有响声,便即侧身静听。
「你去问问老爷,饭开在哪里?」
语声发自外面那间屋子,清脆而沉着,从语声的韵味中,想象得到月如过了风信年华,正将步入徐娘阶段的年龄。这样在咫尺之外,发号施令,指挥丫头,是不是意味着她不会露面?转念到此,周少棠心头,不免浮起一丝怅惘之感。
此时丫头进来请示,唐子韶已经交代,饭就开在楼上,理由仍旧是楼上比较暖和。接着,门帘启处,周少棠眼前一亮,进来的少妇,约可三十上下年纪,长身玉立,鹅蛋形的脸上,长了一双极明亮的杏眼,眼风闪处,像有股什么力量,将周少棠从烟榻上弹了起来,望着盈盈含笑的月如,不由得也在脸上堆满了笑容。
「这是小妾月如。」在烧烟的唐子韶,拿烟签子指点着说:「月如,这是周老爷,你见一见。」
「喔,是姨太太!」周少棠先就抱拳作揖。
「不敢当,不敢当!」月如裣衽ㄖㄣˋ作礼,「周老爷我好像哪里见过。」
「你自然见过。」唐子韶说:「那天阜康门口搭了高台,几句话说得挤兑的人鸦雀无声,就是周老爷。」
「啊!我想起来了。」月如那双眼睛,闪闪发亮,惊喜交集,「那天我同邻居去看热闹回来,谈周老爷谈了两三夭。周老爷的口才,真正没话说。这倒还在其次,大家都说周老爷的义气,真正少见。胡大先生是胡财神,平常捧财神的不晓得多少,到了财神落难,好比变了瘟神,哪个不是见了他就躲,只有周老爷看不过,出来说公道话。如今一看周老爷的相貌,就晓得是行善积德,得饶人处且饶人,有大福气的厚道君子。」
这番话说得周少棠心上像熨过一样服贴,当然,他也有数,「得饶人处且饶人」,话中已经递过点子来了。
「好说,好说!」周少棠说:「我亦久闻唐姨太太贤惠能干,是我们老唐的贤内助。」
唐子韶一听称呼都改过了,知道周少棠必中圈套,「随你奸似鬼,要吃老娘洗脚水」,心中暗暗得意,一丢烟枪,蹶然而起,口中说道:「好吃酒了。」
其时方桌已经搭开,自然是请周少棠上座,但只唐子韶侧面相陪。菜并非如何讲究,但颇为入味,周少棠喜爱糟腌之物,所以对糟蒸白鱼、家乡肉、醉蟹这三样肴馔,格外欣赏,听说家乡肉、醉蟹并非市售,而是月如手制,便更赞不绝口了。
周少棠的谈锋很键,兴致又好,加以唐子韶是刻意奉承,所以快饮剧谈,相当投机。当然,话题都是轻松有趣的。
「老唐,」周少棠间到唐子韶的本行,「天下的朝奉,都是你们徽州人,好比票号都是山西人,而且听说只有太谷、平遥这两三府的人。这是啥道理?」
「这话,周先生,别人问我,我就装糊涂,随便敷衍几句,你老哥问到,我不能不跟你谈来历,不过,说起来不是啥体面的事?」
「喔,怎么呢?」
「明朝嘉靖年间,我们徽州有个人,叫汪直,你晓得不晓得。」
「我只晓得嘉靖年间有个『打严嵩』的邹应龙,不晓得啥汪直。」
「你不晓得我告诉你,汪直是个汉奸。」
「汉奸?莫非像秦桧一样私通外国。」
「一点不错。」唐子韶答说,「不过汪直私通的不是金兵,是日本人,那时候叫做倭寇。倭寇到我们中国,在江浙沿海地方一登了陆,两眼漆黑,都是汪直同他的部下做向导,带他们一路奸淫掳掠。倭寇很下作,放抢的时候,什么东西都要,不过有的带不走,带走了,到他们日本也未见得有用,所以汪直动了个脑筋,开爿典当,什么东西都好当,老百姓来当东西,不过是个幌子,说穿了,不过替日本人销赃而已。」
「怪不得了,你们那笔字像鬼画符,说话用『切口』,原来都有讲究的。」周少棠说:「这是犯法的事情,当然要用同乡人。」
「不过,话要说回来,徽州地方苦得很,本地出产养不活本地人,只好出外谋生,呼朋招友,同乡照顾同乡,也是迫不得已。」
「你们微州人做生意,实在厉害,像扬州的大盐商,问起来祖籍一大半是徽州。」周少棠说:「像汪直这样子,做了汉奸,还替日本人销赃,倒不怕公家抓他法办?」
「这也有个原因的,当时的巡按御史,后来做了巡抚的胡宗宪,也是徽州人,虽不说包庇,念在同乡份上,略为高一高手,事情就过去了。官司不怕大,只要有交情,总好商量。」唐子韶举杯相邀:「来,来,周先生干一杯。」
最后那两句话,加上敬酒的动作,意在言外,灼然可见,但周少棠装作不觉,干了酒,将话题扯了开去,「那个胡宗宪,你说他是巡按御史,恐怕并没有庇护汪直的权柄。」他又问一句:「真的权柄这么大。」
「那只要看三堂会审的王金龙好了。」
「王金龙是小生扮的,好像刚刚出道,哪有这样子的威风?戏总是戏。」
谈到这方面,唐子韶比周少棠内行得多了,「明朝的进士,同现在不一样。现在的进士,如果不是点翰林或者到六部去当司官,放出来不过是个『老虎班』的知县,明朝的进士,一点『巡按御史』赏上方宝剑,等于皇上亲自来巡查,威风得不得了。我讲个故事,周先生你就晓得巡按御史的权柄了。」
据说明朝有个富人,生两个女儿,长女嫁武官,次女嫁了个寒士,富人不免有势利之见,所以次婿受了许多委屈。及至次婿两榜及第,点了河南的巡按御史,而长婿恰好在河南南阳当总兵。御史七品,总兵二品,但巡按御史「代天巡狩」,地位不同,所以次婿巡按到南阳,第二天五更时分,尚未起身,长婿已来秉请开操阅兵,那次婿想到当年岳家待他们连襟二人,炎凉各异,一时感慨,在枕上口占一绝:「黄草坡前万甲兵,碧纱帐里一书主;于今应识诗文贵,卧听元戎报五更。」
既「有诗为证」,周少棠不能不信,而且触类旁通,有所领悟,「这样说起来,『三堂会审』左右的红袍、蓝袍,应该是藩司同臬司?」他问:「我猜得对不对?」
「一点不错。」
「藩司、桌司旁坐陪审,那么居中坐的,身分应该是巡抚?」
「胡宗宪就是由巡按浙江的御史,改为浙江巡抚的。」
「那就是了。」周少棠惋惜他说「胡大先生如果遇到他的本家就好了。」这就是说,胡雪巖如果遇见一个能像胡宗宪照顾同乡汪直那样的巡抚,他的典当就不至于会查封。唐子韶明白他的意思,但不愿意接口。
「周先生,」唐子韶忽然说道:「公济有好些满当的东西,你要不要来看看?」
周少棠不想贪这个小便宜,但亦不愿一口谢绝,便即问说:「有没有啥比较特别、外面少见的东西?」
「有,有,多得很。」唐子韶想了一会说:「快要过年了,有一堂灯,我劝周先生买了回去。到正月十五挂起来,包管出色。」
一听这话,周少棠不免诧异,上元的花灯、竹篾彩纸所彩,以新奇为贵,他想不明白,凭什么可以上当铺?
因此,他愣了一下问道:「这种灯大概不是纸扎货?」
「当然。不然怎么好来当?」唐子韶说:「灯是绢灯,样子不多,大致照宫灯的式样,以六角形为主。绢上画人物仕女,各种故事,架子是活动的,用过了收拾干净,摺起包好,明年再用。海宁一带,通行这种灯。周先生没有看过?」
「没有。」
「周先生看过了就晓得了。这种灯不是哄小伢儿的纸扎走马灯,要有身分的人家,请有身分的客人吃春酒,厅上、廊上挂起来,手里端杯酒,慢慢赏鉴绢上的各家画画。当然,也可以做它多少条灯谜,挂在灯上,请客人来打。这是文文静静的玩法:像周先生现在也够身分了,应该置办这么一堂灯。」
周少棠近年收入不坏,常想在身分上力争上流,尤其是最近为阜康的事,跟官府打过交道,已俨然在缙绅先生之列,所以对唐子韶的话,颇为动心,想了一下间道:「办这么一堂灯,不晓得要花多少?」
「多少都花得下去!」唐子韶说:「这种灯,高下相差很大,好坏就在画上,要看是不是名家?就算是名家,未见得肯来画花灯,值钱就在这些地方。譬如说,当今画仕女的,第一把手的费晓楼,你请他画花灯,他就不肯。」
「那么,你那里满当的那一堂灯呢?是哪个画的呢?」
「提起此人大大的有名,康熙年间的大人先生,请他画过『行乐图』的,不晓得多少。他是扬州人,姓大禹的禹,名叫禹之鼎,他也做过官,官名叫鸿胪寺序班。这个官,照规矩是要旗人来做的,不晓得他怎么会做这个官──。」
「老唐,」周少棠打断他的话说:「我们不要去管他的官,谈他的画好了。」
于是唐子韶言归正传,说禹之鼎所画的那堂绢制花灯,一共二十四盏,六种样式,画的六个故事,西施沼吴、文君当罏、昭君出塞、文姬归汉、宓妃留枕、梅杨争宠,梅是梅妃,杨是杨玉环,所以六个故事,却有七大美人。
「禹之鼎的画,假的很多,不过这堂灯绝不假,因为来历不同。」唐子韶又说:「康熙年间,有个皇帝面前的大红人,名叫高江村,他原来是杭州人,后来住在嘉兴的平湖县,到了嘉庆年间,子孙败落下来,这堂灯就是高江村请禹之鼎画的,所以不假,周先生,这堂灯,明天我叫人送到府上。」
「不,不!」周少棠摇着手说:「看看东西,再作道理。」
唐子韶还要往下说时,只见一个丫头进来说道:「公济派人来通知,说『首柜』得了急病,请老爷马上去。」
典当司事,分为「内缺」、「外缺」两种,外缺的头脑,称为「首柜」,照例坐在迎门柜台的最左方,珍贵之物送上柜台,必经首柜镜定估价,是个极重要的职司,所以唐子韶得此消息,顿时忧形于色,周少棠也就坐不住了。
「老唐,你有急事尽管请。我也要告辞了。」
「不!不!我去看一看就回来。我们的事也要紧的。」接着便喊:「月如,月如!」
等丫头将月如去唤了来,唐子韶吩咐她代为陪客,随即向周少棠拱拱手,道声失陪,下楼而去。
面临这样的局面,周少棠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胡雪巖中美人计的传说,起了几分戒心。但月如却落落大方地一面布菜斟酒,一面问起周少棠的家庭情形,由周太太问到子女,因话搭话,谈锋很健,却很自然,完全是熟不拘礼的闲话家常。在周少棠的感觉中,月如是个能干贤惠的主妇,因而对于她与胡雪巖之间的传说,竟起了不可思议之感。
当然也少不得谈到胡雪巖的失败,月如更是表现了故主情殷,休戚相关的忠悃ㄎㄨㄣˇ。周少棠倒很想趁机谈一谈公济的事,但终于还是不曾开口。
「姨太,」丫头又来报了,「老爷叫人回来说,首柜的病很重,他还要等在那里看一看,请周老爷不要走,还有要紧事谈。」
「晓得了。你再去烫一壶酒来。」
「酒够了,酒够了。」周少棠说,「不必再烫,有粥我想吃一碗。」
「预备了香粳米粥在那里,酒还可以来一点。」
「那就以一壶为度。」
喝完了酒喝粥,接着又喝茶,而唐子韶却无回来的消息,周少棠有些踌躇了。
「周老爷,」月如从里间走了出来,是重施过脂粉了,她大大方方地说:「我来打口烟你吃。」
「我没有瘾。」
「香一筒玩玩。」
说着,她亲自动手点起了烟灯,自己便躺了下去,拿烟签子挑起烟来烧。丫头端来一小壶滚烫的茶,一盘松子糖,放在烟盘上,然后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。
「烟打好了。」月如招呼:「请过来吧!」
周少棠不由自主地躺在月如对面,两人共享一个长枕头,一躺下去便闻到桂花油的香味。
魔障一起,对周少棠来说,便成了苦难,由她头上的桂花油开始,鼻端眼底,触处无不是极大的挑逗;「周少棠啊周少棠!」他在心中自语:「你混了几十年,又不是二三十岁的小伙子了,莫非还是这样子的『嫩』?」
这样自我警告着,心里好像定了些,但很快地又意乱神迷了,需要第二次再提警告,就这样一筒烟,还没有到口,倒已经在内心中挣扎了三四回了。
月如终于打好了一个「黄、长、松」的烟泡,安在烟枪「斗门」上,拿烟签子轻轻地捻通,然后将烟枪倒过来,烟嘴伸到周少棠唇边,说一声:「尝一口看。」
这对周少棠来说,无异为抵御「心中贼」的一种助力,他虽没有瘾,却颇能领略鸦片烟的妙处,将注意力集中在烟味的香醇上,暂时抛开了月如的一切。
分几口抽完了那筒烟,口中又干又苦,但如「嘴对嘴」喝一口热茶,把烟压了下去,便很容易上瘾,所以他不敢喝茶,只取了块松子糖送人口中。
「周老爷,」月如开口了,「你同我们老爷,原来就熟悉的吧?」
「原来并不熟,不过,他是场面上的人,我当然久闻其名。」
「我们老爷同我说,现在有件事,要请周老爷照应,不晓得是什么事?」
一听这话,周少棠不由得诧异,不知道她是明知故问呢,还是真个不知?想一想,反问一句:「老唐没有跟你谈过?」
「他没有。他只说买的一百多亩西湖田,要赶紧脱手,不然周老爷面上不好交代。」
「怎么不好交代。」
「他说,要托周老爷帮忙,空口说白话不中用。」月如忽然叹口气说:「唉,我们老爷也是,我常劝他,你有亏空,老实同胡大先生说,胡大先生的脾气,天大的事,只要你老实说,没有不让你过门的。他总觉得扯了窟窿对不起胡大先生,『八个罈儿七个盖』,盖来盖去盖不周矣,到头儿还是落个没面子,何苦?」
「喔,」周少棠很注意地问:「老唐扯了什么窟窿?」
接下来,月如便叹了一大堆苦经,不外乎唐子韶为人外精明、内糊涂,与合伙做生意,吃了暗亏,迫不得已在公济典动了手脚。说到伤心处,该然欲涕,连周少棠都心酸酸地为她难过。
「你说老唐吃暗亏,又说有苦说不出,到底是啥个亏,啥个苦?」
「同周老爷说说不要紧。」月如间道:「胡大先生有个朋友,这个姓很少见的,姓古,周老爷晓不晓得?」
「听说过,是替胡大先生办洋务的。」
「不错,就是他这位古老爷做地皮,邀我们老爷合股。当初计算得蛮好,哪晓得洋人一打仗,市面不对了。从前『逃长毛』,都逃到上海,因为长毛再狠,也不敢去攻租界。一到洋人要开仗了,轮到上海人逃难了,造好的房子卖不掉,亏了好几十万。周老爷你想想,怎么得了?」月如又说:「苦是苦在这件事还不能同胡大先生去讲。」
因为第一,唐子韶当年曾有承诺,须以全副精力为胡雪巖经营典当,自己不可私营贸易。这项承诺后来虽渐渐变质,但亦只属于与胡雪巖有关的生意为限,譬如收茧卖丝之类,等于附搭股份,而经营房地产是一项新的生意。
「再有一个缘故是,古老爷是胡大先生的好朋友,如果说跟古老爷一起做房地产亏了本,告诉胡大先生,他一定会不高兴。为啥呢?」月如自问自答:「胡大先生心里会想,你当初同他一起合伙,不来告诉我,亏本了来同我说,是不是要我贴补呢?再说,同古老爷合伙,生意为啥亏本,有些话根本不便说,说了不但没有好处,胡大先生还以为有意说古老爷的坏话,反而会起误会。」
「为啥?」周少棠问道:「是不是有不尽不实的地方?」
月如不作声,因为一口烟正烧到要紧地方,只见她灵巧的手指,忙忙碌碌地一面烘一面卷,全神贯注,无暇答话,直待装好了烟,等周少棠抽完,说一声:「真的够了,我是没有瘾的。」月如方始搁下烟签子,回答周少棠的话。
「周老爷你想,人在杭州,上海的行情不熟,市面不灵,怕胡大先生晓得,还不敢去打听,这种生意,如果说会赚钱,只怕太阳要从西面出来了。」
这话很明显地表示,古应春有侵吞的情事在。周少棠对这话将信将疑,无从究诘,心里在转的念头是:唐子韶何以至今未回,是不是也有设美人局的意思?」
这又是一大疑团,因而便问:「老唐呢?应该回来了吧?」
「是啊!」月如便喊来她的丫头关照:「你走快点,到公济看老爷为啥现在还不回来?你说,周老爷要回府了。」
丫头答应着走了。月如亦即离开烟榻,在大冰盘中取了个天津雅梨,用一把象牙柄的锋利洋刀慢慢削皮,周少棠却仍躺在烟榻上,盘算等唐子韶回来了,如何谈判?
正想得出神时,突然听得「啊唷」一声,只见月如右手捏着左手拇指,桌上一把洋刀,一个快削好了的梨,不用说,是不小心刀伤了手指。
「重不重,重不重?」周少棠奔了过去问说。
「不要紧。」月如站起身来,直趋妆台,指挥着说:「抽斗里有干净帕儿,请你撕一条来。」
杭州话的「帕儿」就是手绢。周少棠拉开抽斗一看,内有几方摺得方方正正的各色纺绸手绢,白色的一方在下面,随手一翻,发现了薄薄的一本书。
「这里还有本书。」
周少棠顺口说了这一句,正要翻一翻时,只听得月如大声极叫:「不要看,不要看,」
周少棠吓一大跳,急忙缩手,看到月如脸上,双颊泛红,微显窘色,想一想恍然大悟,那本不能看的书是什么。
于是他微笑着抽出一条白纺绸手绢,拿剪刀剪一个口子,撕下寸许宽的一长条,持在手上,另一只手揭开粉缸,伸两指拈了一撮粉说道:「手放开。」
等月如将手松开,他将那一撮粉敷在创口上,然后很快地包扎好了,找根线来缚紧,「痛不痛?」周少棠问,但仍旧握着她的手。
「还好。」月如答说:「亏得你在这里,不然血一定流得满地。」说着,她在手上用了点劲想抽回去,但周少棠不放,她也就不挣扎了。
「阿嫂,你这双手好白。」
「真的?」月如问道:「比你太太怎么样?」
「那不能比了。」
「你的太太很年轻吗?」
「她属羊的。」周少棠问:「你呢?」
「我属牛。」
「她比你大多了。」周少棠牵着她的手,回到中间方桌边,放开了手,各自落座。
「梨削了一半──。」
「我来削。」周少棠说:「这个梨格外大,我们分开来吃。」
「梨不好分的。」月如说道:「你一个人慢慢吃好了。梨,化痰清火,吃烟的人,冬天吃了最好。」
「其实,我同你分不分梨无所谓。」周少棠说:「只要你同老唐不分梨就好了。」
「梨」字谐音为「离」,彼此默喻,用以试探,月如抓住机会说了一句切中要害的话。
「我同老唐分不分离,完全要看你周老爷,是不是阴功积德了。」
「言重,言重。我哪里有这么大的力量。」
「不必客气。我也听说了,老唐会不会吃官司,完全要看周老爷你肯不肯帮忙,你肯帮忙,我同老唐还在一起,你不肯帮忙,我看分离分定了。」
周少棠这时才发现,她对唐子韶的所作所为,即使全未曾参预,定必完全了解,而且是唐子韶安排好来眼他谈判的人。然则自己就必须考虑了,要不要跟她谈,如果不谈,现在该是走的时候了。
但一想到走,顿有不舍之意。这样就自然而然在思索,应该如何谈法?决定先了解了解情况再作道理。
于是他问:「阿嫂,你晓得不晓得老唐亏空了多少?」
「我想,总有三四万银子吧?」
「不止,」
「喔,是多少呢?」
「起码加个倍。」
一听这话,月如发楞,怔怔地看着周少棠──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生平最凄凉的事,居然挤出来一副「急泪」。
周少棠大为不忍,「阿嫂,你也不必急,慢慢商量。我能帮忙,一定帮忙。」他问:「老唐眼前凑得出多少现银?」
「现银?」月如想了一下说:「现银大概只有两三千,另外只有我的首饰。」
「你的首饰值多少?」
「顶多也不过两三千。」
「两个两三千,就有五六千银子了。」周少棠又问:「你们的西湖田呢?」
「田倒值一万多银子,不过一时也寻不着买主。」
「西湖田俏得很,不过十天半个月,就有买主。」
「十天、半个月来得及,来不及?」
这句话使得周少棠大为惊异,因为问到这活,就显得她很懂公事。所谓「来得及,来不及」,是指「马大老爷」覆命而言,。即受藩宪之委,当然要克期覆命,如果事情摆不平,据实呈覆,唐子韶立即便有缧绁ㄒ一ㄝˋ之灾。
照此看来,必是唐子韶已彻底研究过案情,想到过各种后果,预先教好了她如何进言,如何应付。自己千万要小心,莫中圈套。
于是他想了一下问说:「来得及怎么样,来不及又怎么样?」
「如果来得及最好,来不及的话,要请周老爷同马大老爷打个商量,好不好把公事压一压,先不要报上去。」
「这恐怕难。」
就在这时,周少棠已经打定主意,由于发现唐子韶与月如,是打算用施之于胡雪巖的手法来对付他,因而激发了报复的念头,决定先占个便宜再说。
「阿嫂,」他突然说道:「船到桥头自会直,你不必想太多。天塌下来有长人顶,等老唐来了,商量一个办法,我一定帮你们的忙。不过,阿嫂,我帮了忙,有啥好处?」
「周老爷,你这话说得太小气了。」月如瞟了他一眼:「好朋友嘛,一定要有好处才肯帮忙?」
「话不是这么说,一个人帮朋友的忙,总要由心里发出来的念头,时时刻刻想到,帮忙才帮得切实。不然,看到想起,过后就忘记了,这是人之常情,不是小气。」
「那么,你说,你想要啥好处。」
「只要阿嫂待我好就好了。想起阿嫂的好处,自然而然就会想起阿嫂交代给我的事。」说着,周少棠伸出手去,指着她的拇指问:「还痛不痛?」
「早就不痛了。」
「我看看。」周少棠拉住她的手,慢慢地又伸手探入她的袖筒,她只是微笑着。
「好不好?」她忽然问说。
「什么好不好?」
「我的膀子啊!摸起来舒服不舒服?」
「舒服,真舒服。」
「这就是我的好处。」月如说道:「想起我的好处,不要忘记我托你的事。」
「不会,不会!不过,可惜。」
「可惜点啥?」
「好处太少了。」
「你要多少好处?」说着,月如站起身来,双足一转,索性坐在周少棠的大腿上。
这一下,周少棠自然上下其手,恣意轻薄。不过他脑筋仍旧很清楚,双眼注视着房门,两耳细听楼梯上的动静,心里在说:只要不脱衣服不上床,就让唐子韶撞见了也不要紧。
话虽如此,要把握得住却不大容易,他的心里像火烧那样,一次又一次,想作进一步的行动的意念越来越强,到快要真的忍不住时,突然想到了一个法子,推开月如,将靠窗一张半桌上放着的一杯冷茶,拿起来往口中就倒,「咕嘟、咕嘟」一气喝完,心里比较舒服了。
但他不肯就此罢手,喘着气说:「阿嫂,怪不得胡大先生见了你会着迷。」
「瞎说八道。」月如瞪起眼说:「你听人家嚼舌头!」
「无风不起浪,总有点因头吧?」
「因头,就像你现在一样,你喜欢我,我就让你摸一摸,亲一亲,还会有啥花样?莫非你就看得我那么贱?」
「我哪里敢?」周少棠坐回原处,一把拉住她,恢复原样,但这回自觉更有把握了,「好,既然你说喜欢你就让我摸一摸、亲一亲,我就照你的话做。」说着,一手搂过她来亲她的嘴。
月如很驯顺地,毫无挣扎之意,让他亲了一会,将头往后一仰问道:「我给你的好处,够不够多?」
「够多。」
「那末,你呢?」
「我怎么?」
「你答应我的事。」
「一定不会忘记。」
「如果忘记掉呢?」月如说道:「你对着灯光菩萨罚个咒。」
赌神罚咒,在周少棠也很重视的,略作盘算以后说道:「阿嫂,我答应帮你的忙,暂时让马大老爷把你们的事情压一压,不过压一压不是不了了之。你不要弄错,这是公事,就算马大老爷是我的儿子,我也不能叫他怎么办,他也不会听我的。」
「这一层我明白,不过,我倒要问你,你打算叫他怎么办?」
「我叫他打个折扣。」
「几摺?」
「你说呢?」
「要我说,最好大事化小,小事化无。如果你肯这样做,我再给你好处!」
周少棠心中一动,笑嘻嘻地问道:「什么好处?」
月如不作声,灵活的眼珠不断地在转。周少棠知道又有新花样了,很冷静地戒备着。
突然间,楼梯上的响动打破了沉默,而且听得出是男人的脚步声,当然是唐子韶回来了。
「周老爷,」月如一本正经地说:「等下当着我们老爷,你不要说什么风话。」接着,起身迎了过去。
这一番叮嘱,使周少棠颇有异样的感觉,明明是他们夫妇商量好的一档把戏,何以月如又要在她丈夫面前假作正经,而且她又何以会顾虑到他在她丈夫面前可能会说「风话」?
这都是很值得玩味的疑问,但一时却无暇细想,因为唐子韶已经回来了,他少不得也要顾虑到礼貌,起身含笑目迎。
「对不起,对不起!」唐子韶抢步上前,抱拳致歉,「累你久等,真正不好意思。」
「没有啥,没有啥!」周少棠故意说风话:「我同阿嫂谈得蛮投机的,削梨给我吃,还害得她手都割破了。」
「是啊!」唐子韶转脸看着月如:「我刚刚一进门就看见了,你的手怎么割破的,要紧不要紧。」
「不要紧。」月如关切地问:「赵先生怎么样了。」
赵先生便是公济典得急病的「头柜」。唐子韶答说:「暂时不要紧了。亏得大先生给我的那支好参,一味『独参汤』总算扳回来了。」接下来他又说:「你赶快烧两筒烟,我先过瘾要紧。来,来,周先生,我们躺下来谈。」
于是宾主二人在烟盘两旁躺了下来,月如端张小凳子坐在两人之间,开灯烧烟,唐子韶便谈赵先生的病情,周少棠无心细听,支支吾吾地应着,很注意月如的神情,却看不出什么来。
等两筒鸦片抽过,月如开口了,「刚刚我同周老爷叹了你的苦经,亏空也是没办法。」她说:「周老爷很帮忙,先请马大老爷把公事压一压,我们赶紧凑一笔钱出来,了这件事。」
「是啊!事情出来了,总要了的。周先生肯帮我们的忙,就算遇到救星了。」
「周老爷说,亏空很多,只好打个折扣来了。我们那笔西湖田,周老爷说,有十天半个月就可以脱手。你如今不便出面,只好请周老爷代为觅个头主。」月如又说:「当然,中人钱,我们还是要照送周老爷的。」
谈来谈去,唐子韶方面变出来一个结果,他承诺在十天之内,凑出两万四千银子,以出售他的西湖田为主要财源,其次是月如的首饰,唐子韶的古董,如果再不够,有什么卖什么,凑够了为止。
现在要轮到周少棠说话了,他一直在考虑的是,马逢时呈报顺利接收的公事一报上去,唐子韶的责任便已卸得干干净净,到时候他不认帐又将如何?当然,他可以要唐子韶写张借据,但「杀人偿命」,有官府来作主,「欠债还钱」两造是可以和解的,俗语说:「不怕讨债的凶,只怕欠债的穷。」唐子韶有心赖债,催讨无着,反倒闹得沸沸扬扬,问起来「唐子韶怎么会欠你两万四千银子,你跟庸子韶不过点头之交,倒舍得把大笔银子借给他?」那时无言以对,势必拆穿真相。变成「羊肉没有吃,先惹一身骚」,太犯不着了。
由于沉吟不语的时间太久,唐子韶与月如都慢慢猜到了他的心事。唐子韶决定自己先表示态度。
「周先生,你一定是在想,空口讲白话,对马大老爷不好开口,是不是?」
既然他猜到了,周少棠不必否认,「不错,」他说:「我是中间人,两面都要交代。」
「这样子,我叫月如先把首饰检出来,刚才看过的汉玉,也请你带了去,请你变价。至于西湖田,也请你代觅买主,我把红契交了给你。」
凡是缴过契税,由官府钤了印的,称为「红契」。但这不过是上手的原始凭证,收到了不致另生纠葛,根本上买卖还是要订立契约,没有卖契,光有红契,不能凭以营业,而况唐子韶可用失窃的理由挂失,原有的红契等于废纸。
唐子韶很机警,看周少棠是骗不倒的内行,立即又补上一句:「当然,要抵押给你,请老杨做中。」
周少棠心中一动,想了一下说道:「这样吧,明天上午,我同老杨一起到公济来看你,商量一个办法出来。」
「好,好!我等候两位大驾。」
「辰光不早,再谈下去要天亮了。」周少棠起身说道:「多谢,多谢!明朝会。」
「这一盒玉器,你带了去。」
「不,不!」周少棠双手乱摇,坚决不受。然后向月如说道:「阿嫂,真正多谢,今天这顿饭,比吃鱼翅席还要落胃。」
「哪里,哪里。周老爷有空尽管请过来,我还有几样拿手菜,烧出来请你尝尝。」
「好极,好极!一定要来叨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