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夜访藩司
胡雪巖船到望仙桥,恰正是周少棠舌战黄八麻子,在大开玩笑的时候,螺蛳太太午前便派了亲信,沿运河往北迎了上去,在一处关卡上静候胡雪巖船到,遇船报告消息。
这个亲信便是乌先生。他在胡家的身分很特殊,即非「师爷」,更非「管事」,但受胡雪岸或螺蛳太太的委托,常有临时的差使。这个人当螺蛳太太与胡雪巖之间的「密使」,自然是最适当的人选。
「大先生,」,他说:「起暴风了。」
不说起风波,却说「起暴风」,胡雪巖的心一沉,但表面不露声色,只说:「你特为赶了来,当然出事了。什么事?慢慢说。」
「你在路上,莫非没有听到上海的消息?」
等乌先生将由谢云青转到螺蛳太太手里的电报,拿了出来,胡雪巖一看色变,不过他矫情镇物的工夫过人,立即恢复常态,只问:「杭州城里都晓得了?」
「当然。」
「这样说,杭州,亦会挤兑?」
「罗四姐特为要我来,就是谈这件事──。」
乌先生遂将谢云青深夜报信,决定阜康暂停营业,以及螺蛳太太亲访德馨求援,德馨已答应设法维持的经过,细说了一遍。
胡雪巖静静听完,第一句话便问:「老太太晓得不晓得?」
「当然是瞒牢的。」
「好!」胡雪巖放心了,「事情已经出来了,着急也没有用。顶要紧的是,自己不要乱。乌先生,喜事照常办,不过,我恐怕没有工夫来多管,请你多帮一帮罗四姐。」
「我晓得。」乌先生突然想起:「罗四姐说,大先生最好不要在望仙桥上岸。」
胡雪巖上船下船,一向在介乎元宝街与清河坊之间的望仙桥,螺蛳太太怕惹人注目,所以有此劝告。但胡雪巖的想法不同。
「既然一切照常,我当然还是在望仙桥上岸。」胡雪巖又问:「罗四姐原来要我在啥地方上岸?」
「万安桥。轿子等在那里。」乌先生答说:「这样子,我在万安桥上岸,关照轿子仍旧到望仙桥去接。」
胡雪巖的一乘绿呢大轿,华丽是出了名的,抬到望仙桥,虽然已经暮色四合,但一停下来,自有人注目。加以乌先生了解胡雪巖的用意,关照来接轿的家人,照旧摆出排场,身穿簇新棉「号褂子」的护勇,码头上一站,点起官衔灯笼,顿时吸引了一大批看热闹的行人。
见此光景,胡雪巖改了主意。
往时一回杭州,都是先回家看娘,这一次怕老娘万一得知沪杭两处钱庄挤兑,急出病来,更加不放心。但看到这么多人在注视他的行踪,心里不免设身处地想一想,如果自己是阜康的客户,又会作何想法?
只要一抛开自己,胡雪巖第一个念头便是:不能先回家!多少人的血汗钱托付给卓康,如今有不保之势,而阜康的老板居然好整以暇地光顾自己家里,不顾别人死活,这口气是咽不下的。
因此船一靠岸,他先就询问:「云青来了没有?」谢云青何能不来?不过他是故意躲在暗处,此时闪出来疾趋上前,口中叫一声:「大先生!」
「好,好!云青,你来了!不要紧,不要紧,阜康仍旧是金字招牌。」
他特意提高了声音说,「我先到店里。」
店里便是阜康。轿子一到,正好店里开饭,胡雪巖特为去看一看饭桌,这种情形平时亦曾有过,但在这种时候,他竟有这种闲情逸致,就不能不令人惊异了。
「天气冷了!」胡雪巖问谢云青说:「该用火锅了。」
「年常旧规,要冬至才用火锅。」谢云青说:「今年冬至迟。」
「以后规矩改一改。照外国人的办法,冬天到寒暑表多少度,吃火锅,夏天,则多少度吃西瓜。云青,你记牢。」
这是稳定「军心」的办法,表示阜康倒不下来,还会一年一年开下去。
谢云青当然懂得这个奥妙,一叠连声地答应着,交代「饭司务」从第二天起多领一份预备火锅的菜钱。
「阜康的饭碗敲不破的!」有人这样在说。
在听谢云青的细说经过时,胡雪巖一阵阵胃冷中,越觉得侥幸,越感到惭愧。
事业不是他一人能创得起来的,所以出现今天这种局面,当然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过失,但胡雪巖虽一想起宓本常,就恨不得一口唾沫当面吐在他脸上,但是,这种念头一起即消,他告诉自己,不必怨任何人,连自己都不必怨,最好忘记掉自己是阜康的东家,当自己是胡雪巖的「总管」,胡雪巖已经「不能问事」,委托他全权来处理这一场灾难。
他只有尽力将得失之心丢开,心思才能比较集中,当时紧皱双眉,闭上眼睛,通前澈后细想了以后说:「面子就是招牌,面子保得住,招牌就可以不倒,这是一句总诀。云青,你记牢!」
「是,我懂。」
「你跟螺蛳太太商量定规,今天早晨不开门,这一点对不对,我们不必再谈。不过,你要晓得,拆烂污的事情做不得。」
「我不是想拆烂污──。」
「我晓得。」胡雪巖摇摇手阻止他说:「你不必分辩,因为我不是说你。不过,你同螺蛳太太有个想法大错特错,你刚才同我说,万一撑不住,手里还有几十万款子,做将来翻身的本钱。不对,抱了这种想法,就输定了,永远翻不得身。云青,你要晓得,我好像推牌九,一直推得是『长庄』,注码不管多少都要,你输得起,我赢得进,现在手风不顺,忽然说是改推『铲庄』,尽多少铜钱赌,自己留起多少,当下次的赌本,云青,没有下次了,赌场里从此进不去了!」
谢云青吸了口冷气,然后紧闭着嘴,无从赞一词。
「我是一双空手起来的,到头来仍旧一双空手,不输啥!不但不输,吃过、用过、阔过,都是赚头。只要我不死,你看我照样一双空手再翻起来。」
「大先生这样气概,从古到今也没有几个人有。不过,」谢云青迟疑了一下,终于说了出来:「做生意到底不是推牌九。」
「做生意虽不是推牌九,道理是一样的,『赌奸赌诈不赌赖』。不卸排门做生意,不讲信用就是赖!」
「大先生这么说,明天照常。」
「当然照常!」胡雪巖说:「你今天要做一件事,拿存户的帐,好好看一看,有几个户头要连夜去打招呼。」
「好。我马上动手。」
「对。不过招呼有个打法,第一,一向初五结息,现在提早先把利息结出来,送银票上门。」
「是。」
「第二,你要告诉人家年关到了,或者要提款,要多少,请人家交代下来好预备。」
「嗯、嗯、嗯。」谢云青心领神会地答应着。
能将大户稳定下来,零星散户,力能应付,无足为忧。胡雪巖交代清楚了,方始转回元宝街,虽已入夜,一条街上依旧停满了轿马,门灯高悬,家人排班,雁行而立,彷彿一切如常,但平时那种喧哗热闹的气氛,却突然消失了。
轿子直接抬到花园门口,下轿一看,胡太太与螺蛳太太在那里迎接,相见黯然,但只转瞬之间,螺蛳太太便浮起了笑容,「想来还没有吃饭?」她问:「饭开在哪里?」
这是没话找话,胡雪巖根本没有听进去,只说:「到你楼上谈。」他又问:
「老太太晓得不晓得,我回来了。」
「还没有秉告她老人家。」
「好!关照中门上,先不要说。」
「我晓得。不会的。」胡家的中门,彷彿大内的干清门一般,禁制特严,真个外言不入,螺蛳太太早已关照过了,大可放心。
到得螺蛳太太那里,阿云捧来一碗燕窝汤,一笼现蒸的鸡蛋糕,另外是现沏的龙井茶,预备齐全,随即下楼,这是螺蛳太太早就关照好了的。阿云就守在楼梯口,不准任何人上楼。
「事情要紧不要紧?」胡太太首先开口。
「说要紧就要紧,说不要紧就不要紧。」胡雪巖说:「如今是顶石臼做戏,能把戏做完,大不了落个吃力不讨好,没有啥要紧,这齣做不下去,石臼砸下来,非死即伤。」
「那么这齣戏要怎样做呢?」螺蛳太太问说。
「要做得台底下看不出我们头上顶了一个石臼,那就不要紧了。」
「我也是这样关照大家,一切照常,喜事该怎么办,还是该怎么办。不过,场面可以拿铜钱摆出来的,只怕笑脸摆不出来。」
「难就难在这里。不过,」胡雪巖加重了语气说:「再难也要做到,场面无论如何要好好儿把它绷起来,不管你们用啥法子。」
胡太太与螺蛳太太相互看了一眼,都将这两句话好好地想了一下,各有会心,不断点头。
「外头的事情有我。」胡雪巖问说:「德晓峰怎么样?」
「总算不错。」螺蛳太太说:「莲珠一下午都在我这里,她说:你最好今天晚上就去看看德藩台。」
「晚上,恐怕不方便。」
「晚上才好细谈。」
「好,我等一下就去。」
胡雪巖有些踌躇,因为这时候最要紧的事,并不是去看德馨,第一件是要发电报到各处,第二件是要召集几个重要的助手,商量应变之计。这两件事非但耽误不得,而且颇费功夫,实在抽不出空去看德馨。
「有应春在这里就好了。」胡雪巖叹口气,颓然倒在一张安乐椅,头软软地垂了下来。
螺蛳太太大吃一惊,「老爷!老爷!」她走上前去,半跪着摇撼着他双肩说:「你要撑起来!不管怎么样要撑牢!」
胡雪巖没有作声,一把抱住她,将头埋在她肩项之间,「罗四姐,」他说,「怕要害你受苦了,你肯不肯同我共患难?」
「怎么不肯?我同你共过富贵,当然要同你共患难。」说着,螺蛳太太眼泪掉了下来,落在胡雪巖手背上。
「你不要哭!你刚才劝我,现在我也要劝你。外面我撑,里面你撑。」
「好!」螺蛳太太抹抹眼泪,很快地答应。
「你比我难。」胡雪巖说:「第一,老太太那里要瞒住,第二,亲亲眷眷,还有底下人,都要照应到,第三,这桩喜事仍旧要办得风风光光。」
螺蛳太太心想第一桩还好办,到底只有一个人,第二桩就很吃力了,第三桩更难,不管怎么风光,贺客要谈煞风景的事,莫非去掩住他们的嘴?
正这样转着念头,胡雪巖又开口了,「罗四姐,」他说:「你答应得落,答应不落?如果答应不落,我──。」
等了一会不听他说下去,螺蛳太太不由得要问:「你怎么样?」
「你撑不落,我就撑牢了,也没有意思。」
「那么,怎么样呢?」
「索性倒下来算了。」
「瞎说八道!」螺蛳太太跳了起来,大声说道,「胡大先生,你不要让我看不起你!」
胡雪巖原是激励她的意思,想不到同时也受了她的激励,顿时精神百倍地站起身来说:「好!我马上去看德晓峰。」
「这才是。」螺蛳太太关照:「千万不要忘记谢谢莲珠。」
「我晓得。」
「还有,你每一趟外路回来去看德藩台,从来没有空手的,这回最好也不要破例。」
这下提醒胡雪巖,「我的行李在哪里?」他说:「其中有一只外国货的皮箱,里头新鲜花样很多。」
「等我来问阿云。」
原来胡雪巖每次远行,都是螺蛳太太为他收拾行李,同样地,胡雪巖一回来,行李箱亦照例卸在她这里,所以要问阿云。
「有的。等我去提了来。」
那只皮箱甚重,是两个丫头抬上来的,箱子上装了暗锁,要对准号码,才能打开;急切间,胡雪巖想不起什么号码,怎么转也转不开,又烦又急,弄得满头大汗。
「等我来!」螺蛳太太顺手捡起一把大剪刀,朝锁具的缝隙中插了下去,然后交代阿云:「你用力往后扳。」
阿云是大脚,近尺莲船抵住了皮箱,双手用足了劲往后一扳,锁是被撬开了,却以用力过度,仰天摔了一交。
「对!」胡雪巖若有所悟地自语:「快刀斩乱麻!」
一面说,一面将皮纸包着的大包小包取了出来,堆在桌上,皮箱下面铺平了的,是舶来品的衣料。
「这个是预备送德晓峰的。」胡雪巖将一个小纸包递给螺蛳太太,又加了一句:「小心打碎。」
打开来一看,是个乾隆年间烧料的鼻烟壶,配上祖母绿的盖子。螺蛳太太这几年见识得多,知道名贵,「不过,」她说:「一样好像太少了。」
「那就再配一只表。」
这只表用极讲究的皮盒子盛着,打开来一看,上面是一张写着洋文的羊皮纸,揭开来,是个毫不起眼的银表。
「这只表──。」
「这只表,你不要看不起它,来头很大,是法国皇帝拿破仑用过的,我是当古董买回来的。这张羊皮纸是『保单』,只要还得出『报门』不是拿破仑用过,包退还洋,另加罚金。」
「好!送莲珠的呢?」
「只有一个金黄蔻盒子。如果嫌轻,再加两件衣料。」
从箱子下面取出几块平铺着的衣料出来,螺蛳太太忽生感慨,从嫁到胡家,什么绫罗绸缎,在她跟毛蓝布等量齐观,但一摸到西洋的衣料,感觉大不相同。
这种感觉形容不出。她见过的最好的衣料是「贡缎」,这种缎子又分「御用」与「上用」两种,「御用」的贡缎,后妃所用,亦用来赏赐王公大臣。皇帝所用,才专称为「上用」。但民间讲究的人,当然亦是世家巨族,用的亦是「上用」的缎子,只是颜色避免用「明黄」以及较「明黄」为暗的「香色」,「明黄」只皇帝、太上皇帝能用,「香色」则是皇子专用颜色,除此以外,百无禁忌,但争奇斗妍,可以比「上用」的缎子更讲究,譬如上午所着与晚间所着,看似同样花样的缎袍,而暗花已有区分,上午的花含苞待放,下午的花已盛开。这些讲究,已是「不是三世做官,不知道穿衣吃饭」的人家所矜重,但是,比起舶来品的好衣料来,不免令人兴起绚烂不如平淡之感。
螺蛳太太所拣出来的两件衣料,都是单色,一件藏青、一件玄色,这种衣料名叫「哔叽」,刚刚营销到中国,名贵异常,但她就有四套哔叽袄裤,穿过了才知道它的好处。
这种在洋行发售,内地官宦人家少见,就是上海商场中,也只有讲时髦的阔客才用来作袍料的「哔叽」,在胡家无足为奇。胡雪巖爱纤足,姬妾在平时不着裙子,春秋佳日用「哔叽」裁制夹袄夹裤,稳重挺括,颜色素雅,自然高贵。她常说:「做人就要像哔叽一样,经得起摺磨,到哪里都显得有分量。」此时此地此人,想到自己常说的话,不由得凄然泪下。
幸好胡雪巖没有注意,她背着灯取手绢擤鼻子,顺便擦一擦眼睛,将拣齐了的礼物,关照阿雪用锦袱包了起来,然后亲自送胡雪巖到花园的西侧门。」
这道门平时关闭,只有胡雪巖入夜「微行」时才开,坐的当然也不是绿呢大轿,更没有前呼后拥的「亲兵」,只有两个贴身小跟班,前后各擎一盏灯笼,照着小轿直到藩司衙门。由于预先已有通知,德馨派了人在那里等候。胡雪巖下了轿,一直就到签押房。
「深夜过来打搅晓翁,实在不安。」胡雪巖话是这么说,态度还是跟平时一样,潇洒自如,毫不显得窘迫。
「来!来!躺下来。」刚起身来迎的德馨,自己先躺了下去!接过丫头递过来的烟枪,一口气抽完,但却用手势指挥,如何招待客人。
他指挥丫头,先替胡雪巖卸去马褂,等他侧身躺下来,丫头便将他的双腿抬到搁脚凳上,脱去双梁鞋,然后取一床俄国毯子盖在腿上,掖得严严的,温暖无比。
「雪巖,」德馨说道:「我到今天才真佩服你!」
没头没脑的这一句话,说得胡雪巖唯有苦笑,「晓翁,」他说:「你不要挖苦我了。」
「不是我挖苦你。」德馨说道:「从前听人说,孟尝君门下食客三千,鸡鸣狗盗,到了紧要关头,都会大显神通。你手下有个周少棠,你就跟孟尝君一样了。」
周少棠大出风头这件事,他只听谢云青略为提到,不知其详,如今听德馨如此夸奖,不由得大感兴趣,便问一句:「何以见得?」好让德馨讲下去。
「我当时在场,亲眼目睹,实在佩服。」德馨说道:「京里有个丑儿叫刘赶三,随机应变,临时抓哏ㄍㄣˊ是有名的,可是以我看来,不及周少棠。」
接着德馨眉飞色舞地将周少棠玩弄黄八麻子于股掌之上的情形,细细形容了一遍,胡雪巖默默地听着,心里在想,这周少棠以后有什么地方用得着他。
「雪巖,」德馨又说:「周少棠给你帮的忙,实在不小。把挤兑的那班人哄得各自回家,犹在其次,要紧的是,把你帮了乡下养蚕人家的大忙,大大吹嘘了一番。这一点很有用,而且功效已显出来了,今儿下午刘仲帅约我去谈你的事,他就提到你为了跟英国人斗法,以至于被挤,说应该想法子维持。」
刘仲帅是指浙江巡抚刘秉璋,他跟李鸿章虽非如何融洽,但总是淮军一系,能有此表示,自然值得珍视,所以胡雪巖不免有兴奋的语气。
「刘仲帅亦能体谅,盛情实在可感。」
「你先别高兴,他还有话;能维持才维持,不能维持趁早处置,总以确保官款为第一要义。雪巖,」德馨在枕上转脸看着胡雪巖说:「雪巖,你得给我一句话。」
这句话自然是要胡雪巖提供保证,决不至于让他无法交代。胡雪巖想了一下说:「晓翁,我们相交不是一天,你看我是对不起人的人吗?」
「这一层,你用不着表白。不过,雪巖,你的事业太大了,或许有些地方你自己都不甚了了。譬如,你如果对你自己的虚实,一清二楚的话,上海的阜康何至于等你一走,马上就撑不住了?」
这番话说得胡雪巖哑口无言,以他的口才,可以辩解,但他不想那样做,因为他觉得那样就是不诚。
「雪巖,你亦不必难过。事已如此,只有挺直腰杆来对付。」德馨紧接着说:「我此刻只要你一句话。」
「请吩咐。」
「你心里的想法,先要告诉我。不必多,只要一句话好了。」
这话别具意味,胡雪巖揣摩了半天,方始敢于确定,「晓翁,」他说,「如果我真的撑不下去了,我一定先同晓翁讨主意。」这话的意思是一定会维护德馨的利益,不管是公、是私?
「好!咱们一言为定。现在,雪巖,你说吧,我能替你帮什么忙?」
「不止于帮忙,」胡雪巖说:「我现在要请晓翁拿我的事,当自己的事办。」
这话分量也很重,德馨想了一下说:「这不在话下。不过,自己的事,不能不知道吧?」
「是,我跟晓翁说一句,只要不出意外,一定可以过关。」
「雪巖,你的所谓意外是什么?」
「凡是我抓不住的,都会出意外。」胡雪巖说:「第一个是李合肥。」说到这里,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,「唉!原以为左大人到了两江,是件好事,哪晓得反而坏了。」
「喔。这一层,你倒不妨谈谈。」
谈起来很复杂,也很简单,左宗棠一到两江,便与李鸿章在上海的势力发生冲突。如果左宗棠仍有当年一往无前笼罩各方的魄力,加上胡雪巖的精打细算,则两江总督管两江,名正言顺,李鸿章一定会落下风。无奈左宗棠老境颓唐,加以在两江素无基础,更糟糕的是对法交涉,态度软硬,大相径庭,而李鸿章为了贯彻他的政策,视左宗棠为遇事掣肘、非拔除不可的眼中钉,而又以剪除左宗棠的党羽为主要手段,这一来便将胡雪巖看作保护左宗棠的盾牌,集矢其上了。
「我明白了。」德馨说道:「冤家宜解不宜结,李合肥那方面要设法去打个照呼。这一层,我可以托刘仲帅。」
「这就重重拜托了。」胡雪巖问:「刘仲帅那里,我是不是应该去见一见?」
「等明天『上院』见了他再说。」德馨又说:「你倒想一想,李合肥如果要跟你过不去,会用什么手段?」
「别的我都不在乎,」胡雪巖说:「最怕他来提北洋属下各衙门的官款,提不到可以封我的典当,那一来就要逼倒我了。」
「封典当,影响平民生计,果然如此,我可以说话。」
「正要晓翁仗义执言。不过后说不如先说,尤其要早说。」
「好!我明天就跟刘仲帅去谈。」
「能不能请刘仲帅出面,打几个电报出去,就说阜康根基稳固,请各处勿为谣言所惑,官款暂且不提,免得逼倒了阜康。」
「说当然可以说。不过,刘仲帅一定会问:是不是能保证将来各处的官款,分文不少?」德馨又加一句:「如果没有这一层保证,刘仲帅不肯发这样子的电报。」
胡雪巖默然半晌,方始答说:「如果我有这样的把握,也就根本不必请刘仲帅发电报了。」
这下是德馨默然。一直等将烟瘾过足,方又开口:「雪巖,至少本省大小衙门存在阜康的官款,我有把握,在一个月之内不会提。」
「只要一个月之内,官款不动,就不要紧了。」胡雪巖说:「我在天津的丝,可以找到户头,一脱手,头寸马上就松了。」
「上海呢?」德馨问道:「你在上海不也有许多丝囤在那里吗?」
「上海的不能动!洋人本来就在杀我的价钱,现在看我急需周转,更看得我的丝不值钱。晓翁,钱财身外之物,我不肯输这口气,尤其是输给洋人,更加不服。」
「唉!」德馨叹口气,「大家都要像你这样子争气,中国就好了。」
正在谈着,闪出一个梳长辫子的丫头,带着老妈子来摆桌子,预备吃消夜。胡雪巖本想告辞,转念又想,应该不改常度:有几次夜间来访,到了时候总是吃消夜,这天也应该照常才是。
「姨太太呢?」德馨问说,「说我请她。」
「马上出来。」
原来莲珠是不避胡雪巖的,这天原要出来周旋,一则慰问,再则道谢。
及至胡雪巖刚刚落座,听得帘钩微响,扭头看时,莲珠出现在房门口,她穿的是件旗袍,不过自己改良过了,袖子并不太宽,腰身亦比较小,由于她身材颀长,而且生长北方,穿惯了旗装,所以在她手握一方绣花手帕,一摇三摆地走了来,一点都看不出她是汉人。
「二太太!」胡雪巖赶紧站起来招呼。
「请坐,请坐!」莲珠摆一摆手说:「胡大先生,多谢你送的东西,太破费了。」
「小意思,小意思。」胡雪巖说:「初五那天,二太太你要早点来。」
「胡大先生,你不用关照,我扰府上的喜酒,不止一顿,四姐请我去陪客,一前一后,起码扰你三顿。」
原来杭州是南宋故都,婚丧喜庆,有许多繁文褥节,富家大族办喜事,请亲友执事,前期宴请,名为「请将」,事后款待,称为「谢将」。莲珠是螺蛳太太特为邀来陪官眷的「支宾」。
「雪巖!」德馨问道:「喜事一切照常?」
胡雪巖尚未答话,莲珠先开口了,「自然照常。」她说:「这还用得着问?」
「你看!」德馨为姨太太所抢白,脸上有点挂不住,指着莲珠,自嘲地向胡雪巖说:「管得越严了,连多说句话都不得。」
「只怕没有人管。」胡雪巖答说:「有人管是好事。」
「我就是爱管闲事,也不光是管你。」莲珠紧接着又说:「胡大先生的事,我们怎么好不管,有件事我要提醒你,到了好日子那天,要约了刘抚台去道喜!」
这正是胡雪巖想说不便说,关切在心里的一句话,所以格外注意德馨的反应,只听他答了一句:「当然非拉他去不可。」顿觉胸怀一宽。
「胡大先生,我特为穿旗袍给你看,你送我的哔叽衣料,我照这样子做了来穿,你说好不好看?」
通家之好,到了这样的程度,似乎稍嫌过分,胡雪巖只好这样答说:「你说好就好。」
「好是好,太素了一点儿。胡大先生,我还要托你,有没有西洋花边,下次得便请你从上海给我带一点来。」
「有!有!」胡雪巖一叠连声地答说:「不必下一次。明天我就叫人送了来。」他接着又说:「西洋花边宽细都有,花式很多,我多送点来,请二太太自己挑。」
「那就更好了。」
「别老站着。」德馨亲自移开一张凳子,「你也陪我们吃一点儿。」
于是莲珠坐了下来,为主客二人酌酒布菜,静静地听他们谈话。
「雪巖,我听说你用的人,也不完全靠得住。你自己总知道吧?」
「过了这个风潮,我要好好整顿了。」胡雪巖答说:「晓翁说周少棠值得重用,我一定要重用。」
「你看了人再用。」莲珠忍不住插嘴,「不要光看人家的面子,人用得不好,受害的是自己。」
「是,是!二太太是金玉良言。」胡雪巖深为感慨,「这回的风潮,也是我不听一两个好友的话之故。」
「其实你不必听外头人的话,多听听罗四姐的话就好了。」
「她对外面的情形不大明白。这一点,比二太太你差多了。」
听得这话,莲珠颇有知己之感,「胡大先生,你是明白的。不比我们老爷,提到外面的事,总说:『你别管』。一个人再聪明,也有当局者迷的时候。刚才你同我们老爷在交谈的情形,我也听到了一点儿。」说到这里,她突然问道:「胡大先生,上海跟杭州两处的风潮,左大人知道不知道?」
「恐怕还不晓得。」
「你怎么不告诉他?」
「告诉他?」胡雪巖有些茫然,多少年来,凡是失面子的事,他从不告诉左宗棠,所以阜康的风潮一起,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过左宗棠。
「为什么不告诉他?」莲珠说道:「你瞒也瞒不住的。」
「说得不错。」德馨也说:「如果左大人肯出面,到底是两江总督部堂!」
这个衔头在东南半壁,至高无上,但到底能发生什么作用,却很难说。哪知道莲珠别有深心,「胡大先生这会心很乱,恐怕不知道该跟左大人说什么好?」她随即提出一个建议:「是不是请杨师爷来拟个稿子看看?」
那杨师爷是苏州人,年纪很轻,但笔下很来得,而且能言善道,善体人意,莲珠对他很欣赏。德馨只要是莲珠说好就好,所以对杨师爷亦颇另眼相看,此时便问胡雪巖:「你的意思怎么样?」
「好是好!不过只怕太缓了。」
「怎么缓得了?发电报出去,明天一早就到了。」
「我密码本不在这里。」
「用我们的好了。」莲珠接口。
「对啊!」德馨说道,「请杨师爷拟好了稿子,就请他翻密码好了。小妾也可以帮忙。」
「这,怎么好麻烦二太太?」
「怕什么,我们两家甚么交情!」
真是盛情难却,胡雪巖只有感激的分儿。在请杨师爷的这段时间中,离座踱着方步,将要说的话都想好了。
「杨师爷,拜托你起个稿子,要说这样子几点:第一,请左大人为了维持人心,打电报给上海道,尽力维持阜康。第二,请两江各衙门,暂时不要提存款。第三,浙江刘抚台、德藩台很帮忙,请左大人来个电报,客气一番。」
「客气倒不必。」德馨说道:「要重重托一托刘抚台。」
「是!是!」杨师爷鞠躬如也地问:「还有什么话?」
「想到了,再告诉你。」莲珠接口说道:「杨师爷,你请到外面来写,清静一点儿。」
莲珠很热心地引领着杨师爷到了外屋,悄悄嘱咐了一番。他下笔很快,不到半个钟头,便将稿子送了上来,除了照胡雪巖所要求的三点陈述以外,前面特为加一段,盛称德馨如何帮忙,得以暂度难关,实在令人感激,同时也说了些德馨在浙江的政绩。着墨不多,但措词很有力量,这当然是莲珠悄悄嘱咐的结果。
胡雪巖心里雪亮,德馨曾透露过口风,希望更上层楼,由藩司升为巡抚,作一个真正的方面大员,而目标是江西。
这就需要两江总督的支持了。原来所谓两江是明朝的说法,安徽是上江,江苏是下江,两江总督只管江苏、安徽两省,但江西与苏皖密迩,两江总督亦管得着,犹之乎直隶总督,必要时能管山东。将来江西巡抚出缺,如果左宗棠肯保德馨,便有一言九鼎之力。所以电报中由胡雪巖出面,力赞德馨如何帮忙,实际上即是示好于左宗棠,为他自己的前程「烧冷灶」。
当然胡雪巖是乐于帮这个惠而不费的忙,而且电报稿既出于杨师爷之手,便等于德馨作了愿全力维持的承诺,更是何乐不为!
因此,他看完稿子,口中连声说道:「好极,好极!杨师爷的一支笔实在佩服。」
「哪里,哪里?」杨师爷递过一支毛笔来,「有不妥的地方,请胡大先生改正。」
「只字不改!都是我心里的话,为啥要改?」说着,接过毛笔来,写了个「雪」字,表示同意。
正谈到这里,只见阿福掀帘入内,悄悄地走到德馨身边,送上一个卷宗,口中轻声说道,「刚到的。」
「喔!」德馨将卷宗掀开,内中只有一张纸,胡雪巖遥遥望去,看出是一通电报,字迹却看不清楚。
「我的眼镜呢?」德馨一面说,一面起身找眼镜,藉此走到间壁,杨师爷随即跟了过去。
胡雪巖有点心神不定,深夜来了电报,是不是有关阜康的消息?如果是阜康的消息,德馨应该告诉他才是。这样想着,双眼不由得一直注视里间。
「胡大先生,」莲珠说道:「你不要着急,有什么为难的事,你不便出面,让罗四姐来跟我说,我来告诉我们老爷。」
「是,是,多谢二太太!」
莲珠还有话要说,但德馨已经出来了,她跟胡雪巖都盯着他看,希望他宣布深夜来电报,是何事故。但德馨却不作声,坐了下来,举杯徐饮。
「哪里来的电报?」莲珠问说。
「不相干的事。」只说了这句又没话了。
原来这个电报是宁波海关监督候补道瑞庆打来的,说他得到密报,上海阜康钱庄的档手宓本常潜回宁波来筹现银。阜康在宁波的联号,共有两家,一家叫通泉钱庄,一家叫通裕银号。但因宁波市面亦以越南战事的影响,颇为萧条,通泉、通裕都无从接济阜康。而且通泉的档手不知避匿何处,通裕银号的档手则自行请求封闭,因此,瑞庆即命鄞县知县查封通裕,请德馨转知通泉、通裕的东主,即速清理。
德馨对通泉、通裕的情况还不清楚,一时不知如何处置,因而就不便公开这通电报。直到胡雪巖告辞以后,才跟莲珠商量。首先问她,这个消息暂且瞒着胡雪巖,是不是做错了?
「当然错了!」莲珠问道:「你为什么当时不说?」
「我一说,雪巖当时就会要我覆电请老瑞维持,通泉启封,那两家庄号的情形,我一点都不知道,现在一启封,一定挤兑,撑不住出了事,还是要封,那又何苦?」
「你把他看错了,他决不会这么冒昧,让你做为难的事。」莲珠又说:「你说那两家庄号的情形一点都不知道,可是人家原主知道啊!听他说了,看要不要紧,再想办法。你现在瞒着他不说,又不知道该怎么办,请问怎么回覆人家?公事哪有这样子办的?」
一顿排揎,将德馨说得哑口无言;「看起来我是没有做对。」他问:「如今该怎么弥补?」
「只有我去一趟,去看罗四姐,就说你当时怕胡大先生心境不好,没有敢说,特为要我通知罗四姐,看是要怎么办才妥当。」
「好!」德馨答说:「不过也不必今天晚上,明儿一大早好了。」
「不!这跟救火一样,耽误不得。」
「好吧!那就辛苦你了。」
「辛苦小事,你得给我一个底,我才好跟人家去谈。」莲珠又说:「我的意思是你能给他担多少风险?」
「这要看他们的情形,譬如说一、二十万银子可以维持住的,我就打电报请宁波关代垫,归藩库归还。窟窿太大,可就为难了。」
「那么,到底是十万呢?还是二十万?」
「二十万吧!」
于是先遣阿福去通知,随后一乘小轿,悄悄将莲珠抬到元宝街。其时三更已过,胡雪巖在百狮楼上与螺蛳太太围炉低语,谈的却不是阜康,也不是丝茧,而是年轻时候的往事。
这是由扶乩谈起来的,「乌先生接了你回来,你到阜康,他回家,顺路经过一处乩坛,进去看了看,也替我们求了一求,看前途如何?哪晓得降坛的是一位大忠臣,叫什么史可法。乌先生知道这个人,说是当初清兵到扬州时殉难的。」螺蛳太太问道:「老爷,你晓得不晓得这个人?」
「听说过。」胡雪巖问:「史可法降坛以后怎么说?」
「做了一首诗。喏,」螺蛳太太从梳妆台抽斗中取出一张黄纸,递给胡雪巖说:「你看。」
黄纸上写的是一首七绝:「江黑云寒闭水城,飢兵守堞夜频惊,此时自在茅檐下,风雨萧萧听柝声。」胡雪巖将这首诗吟哦数过,方始开口。
「乌先生看了这首诗,有没有给你破解?」
「有的。乌先生说,这首诗一定是史可法守扬州的时候做的,情形是很危险,不过为人要学史可法,稳得住!管他兵荒马乱,自自在在睡在茅檐下,听风听雨,听城头上打更。」
「他人是很稳,不过大明的江山没有稳住。我看这首诗不是这个意思。」
「那么,老爷你说,是啥意思。」
「那时候史可法手里有几十万人马,可惜史可法不是曾文正、左大人,兵多没有用,真正叫一筹莫展。早知如此,不如不要当元帅、带兵马,做个一品老百姓,肩上没有千斤重担,就睏在茅檐下面,自自在在一颗心是安逸的。」胡雪巖声音凄凉地说:「罗四姐,如果当年你嫁了我,我没有同王抚台的那番遭遇,凭我们两个人同心协力,安安稳稳吃一口饱饭,哪里会有今天的苦恼。」
由此开始,细数往事,又兴奋、又悲伤,但不管兴奋悲伤都是一种安慰。正在谈得入神时忽然得报,说莲珠马上要来,不由得都愣住了。
莲珠此来,目的何在,虽不可知,但可断定的是,一定出于好意,而且一定有极紧要的事谈。因此,要考虑的是在什么地方接见,胡雪巖应该不应该在场。
在这时候,当然不容他们从容商议,螺蛳太太本想在那间专为接待贵客,装饰得金碧辉煌的「藏翠轩」接见,但时已隆冬,即令现搬几个在火盆过去,屋子也一时暖和不起来,所以稍想一想,当机立断地对胡雪巖说:「你先从后楼下去,等一下从前楼上来。」
胡雪巖点一点头,匆匆而去。螺蛳太太便下楼亲自接了莲珠上来,一大群丫头围绕着,捧凤凰似地接莲珠安置在靠近火盆的一张安乐椅上,手炉、脚炉、清茶、水果一一送到面前。螺蛳太太顾不得跟她说话,只是指挥着丫头招待客人,直待告一段落,丫头都退了出去,她才开口。
「有啥事情,打发人来通知我一声,我去看你就是。这么冷的天,万一冻出病来,叫我们心里怎么过意得去?」
「你我不分彼此,与其请你来,多费一层周摺,我也仍旧是耽误工夫,倒不如我亲自来一趟。」莲珠四面看了一下问:「胡大先生不在这里?」
「去通知他了,马上就会来的。」
「趁胡大先生不在这里,我先跟你说了吧!胡大先生在我们那里,不是来了个电报吗?是宁波打来的,通泉、通裕都出毛病了!我们老爷怕他刚回杭州,心境不好,没有敢告诉他,特为让我来一趟,跟你来谈。」
螺蛳太太心里一跳,但不能不强自镇静,「多谢,多谢!」她还要再说下去时,只听楼梯上有脚步声,便停了下来。
「老爷来了!」有个丫头掀开门帘说。
「罗四姐!」莲珠问说:「要不要当着他的面谈?」
「瞒也瞒不住的。」
「好!」
其时胡雪巖已经衣冠整齐地一路拱手、一路走进来说道:「失迎,失迎!二太太这么晚还来,当然是为我的事,这份情分,真正不知道怎么说了!」
「自己人不必说这些话。」莲珠说道:「刚刚宁波来的电报,没有拿给你看的缘故,我跟罗四姐说过了,她说不必瞒你,那就请你先看电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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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波的情形,在胡雪巖真所谓变起不测,因为宓本常在那里,他维持不住上海的阜康,莫非连宁波的「两通」都会撑不起来?
但因此使他想到,这或许是宓本常的运用,亦未可知,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?不过有一点是很明显的,宓本常本来就已有「拆烂污」的迹象,如果自己再出头去管宁彼的事,越发会助长他「天塌下来有长人顶」的想法,因此,他觉得如今首要之着,是藉重宁波官场的势力,逼一逼宓本常,让他的把所有的力量拿出来。
于是他说:「不瞒二太太说,这回的事情,总怪我有眼无珠,用错了人。上海阜康的档手叫宓本常,他是宁波人,瞒着我私下同他的亲戚做南北货生意,听说有两条沙船在海里,叫法国兵船打沉了,亏空的是阜康的款子,数目虽然不大,而在目前银根极紧的当口,就显得有关系了。此刻他人在宁波,通泉、通裕的情形,是不是他弄出来的,我不敢说。不过,以他的手面,要维持通泉、通裕是办得到的。藩台肯替我垫二十万银子,实在感激不尽,不过二太太头痛医头,脚痛医脚,说实话,徒然连累好朋友,并不是好办法,做事要做得干净、澈底,我胡某人最好面子,如今面子撕了一条缝,补起来容易,就怕这里弥补了,那面又裂开,所以我现在的想法是,先要保住没有裂开的地方。二太太,请你先替我谢谢藩台,同时请你把我的意思,同藩台说一说。」
听他长篇大套地在谈,莲珠不断点头,表示完全能领会他的意思,等他说完,随即答道:「胡大先生的做法是对的,我一定把你的话,同我们老爷说到,帮你的忙,要从大处去落墨。不过,宁波的事,你还没有说出一个办法来!」
「是。」胡雪巖答说:「宓本常在宁波,找到宓本常,就可以责成他来维持。请藩台就照意思拟覆电好了。」
「如果宓本常不听呢?」莲珠问说:「是不是什么手段都可以用?」
这便是说,是否可以拘禁到讯?螺蛳太太对宓本常犹有好感,深恐他吃亏便即说道:「打狗看主人面,他虽做错了事,到底是我们的人。这一点──」她顿住了,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「这一点,我们都很明白。不过,人家不知道,电报当中也很难说得清楚。」莲珠想了一下说:「是不是胡大先生请你的师爷拟个稿子,我带回去,请我们老爷照发?」
胡雪巖答应着,下楼而去。莲珠目送他走远了,执着螺蛳太太的手,欲言又止,脸上是万般无奈的神情,让螺蛳太太反过来不能不安慰她了。
「我晓得你替我们难过,不过,你请放心,不要紧的,船到桥门自会直。」
「罗四姐,」莲珠叹口气说:「我同我们老爷,真是恨不得能平空发一笔大财!」
「你不要这样子说。」螺蛳太太极其感动,也紧握着她的双手,「我同胡大先生最难过的,也就是连累藩台同你替我们担心。这份人情债,只怕要欠到来生了。」
听得这话,莲珠悚然动容,紧盯着她看了好一会,方始问道:「罗四姐,你到底有什么打算?」
螺蛳太太愕然,好一会才明白她的意思,「你倒说说看,」她反问一句:「应该怎么个打算?」
「我不知道。我总觉得到了这个时候,总应该仔细想一想。罗四姐,」莲珠是极冷静的语气,「我们是自己人,旁观者清,我见到了不能不提醒你。」
这话大有文章了,螺蛳太太急急问说:「是不是藩台有什么消息?」
「不是他有什么消息,如果他有了什么消息,事情只怕就来不及了。」
螺蛳太太心一沉,怔怔地思索了好一会问说:「藩台是不是有什么话?」
「话是没有。不过他着急是看得出来的。」
迂回吞吐,说了好一会,螺蛳太太方始明白莲珠的意思,是暗示她如果觉得有将财物寄顿他处的必要,她可以效劳。
莲珠一向言辞爽脆深刻,隐微难达之情,在她往往三、五句话,便能直透深处。唯独这件事如此难于出口,其中的道理,在同样善体人情的螺蛳太太;不难明白,正因为交情厚了,才不易措词。
因为,要谈这件事,便有一个不忍出口的前提,就是阜康的风潮,会牵连到许多衙门来提公款,倘或无以应付,即可查封财产备抵,而犹不足,不可避免地就会抄家。
莲珠一面说,一面心里就有一种顾忌,是设想螺蛳太太听了她的话以后的想法:什么!已经看得我们胡家要抄家了。照此看来是黄鼠狼给鸡拜年,没有存着好心。
如果再谈到寄顿财物,似乎坐实了她没有存着好心,胡家抄家于她有什么好处?不就可以吞没了寄存的财物了吗?不但抄家,最好充军、杀头,才能永绝后患。
在这样的顾虑之下,微稍聪明些的人都知道,这不是谈这件事的时候。但像这种寄顿家财,以防籍没的事,时机最要紧,愈早部署愈好。莲珠必是想到了这一点,正见得是为好朋友深谋远虑的打算。
转念到此,螺蛳太太异常感动,「莲姐,不枉我们同烧过一炉香。真正是急难可以倚靠,比同胞还亲的姐妹。」她声音急促他说:「不过,莲姐,我现在只能作我自己的主,我有点首饰,初五那天还要戴,过了这场喜事,我理好了送到你那里去。」
这一说莲珠反倒推辞了,她主要的是要提醒螺蛳太太,应该有最坏的打算。如今看她显然已领会到了,那就不必亟亟,「罗四姐,你懂我的意思就好。」
她说,「现在也还不到那步田地,不过人无远虑,必有近忧,但愿你们逢凶化吉,遇难成祥,我今天的这番心里的话,完全是多余的。」
「莲姐,算命的都说我命中有『贵人』,你今天就是。但愿如你金口,等这场风潮过了,莲姐,我们到普陀去烧香,保佑藩台高升抚台,你老来结子,生个白胖儿子。」
「不要说笑话了。」莲珠的脸一红,嗫嚅了好一会说,「不知道你们胡庆余堂,有没有好的调经种子丸?」
「有,有!我明天叫人送来。」
「不要,不要!」莲珠连连摇手,「传出去笑死人了。」
「那么,改天我亲自带来。」
于是促膝低语谈了许多房帏间的心得,一直到胡雪巖重新上楼,方始结束。此时此地居然有这样的闲情逸致,且不说螺蛳太太,连莲珠亦觉得是件不可思议的事。
「稿子是拟好了,请二太太看看,有不妥当的地方,再改。」
「唷!胡大先生,我哪里看得懂。你说给我听听好了。」
「大意是──。」
大意是告诉宁波关监督瑞庆,说胡雪巖的态度光明磊落,通泉、通裕的倒闭,虽非始料所及,但一定会负责到底,而且以胡雪巖的实力,亦必能转然为安。
但阜康受时间的影响,事出无奈,为了维持市面,只可尽力协助,不宜逼迫过急,反生事端。接着提到宓本常在宁彼,希望瑞庆即刻传他到案,责成他料理『两通』,但所用手段,宜以劝导为主。语气婉转周至,而且暗示瑞庆,若能费心尽力,料理妥当,德馨会面陈巡抚,今年的年终考绩,必有优异的「考语」。
「好!好!」莲珠满口答应,「我请我们老爷,马上发出去。」
「是!多谢二太太。」
「我要走了。」莲珠起身说道:「你们也早点休息,初五办喜事,一定要把精神打起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