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变起不测
螺蛳太太已经上床了,丫头红儿来报,中门上传话进来,说阜康的档手谢云青求见。
「这时候──?」螺蛳太大的心蓦地里往下一落,莫非胡雪巖得了急病?她不敢再想下去了。
「太太!」红儿催问:「是不是叫他明天早上来?」
「不,」螺蛳太太说:「问问他,有什么事?」
「只说上海有电报来。」
「到底什么事呢?去问他。」螺蛳太太转念,不是急事,不会此刻求见,既是急事,就不能耽误工夫,当即改口:「开中门,请谢先生进来。」她又加了一句:「不要惊动了老太太。」
红儿一走,别的丫头服侍螺蛳太太起床,穿着整齐,由丫头簇拥着下了楼。
她也学会了矫情镇物的功夫,心里着急,脚步却依旧稳重,走路时裙幅几乎不动──会看相的都说她的「走相」主贵,她本人亦颇矜持,所以怎么样也不肯乱了脚步。
那谢云青礼数一向周到,望见螺蛳太太的影子,老远就垂手肃立,眼观鼻、鼻观心地等候着,直到一阵香风飘来,闻出是螺蛳太太所用的外国香水,方始抬头作揖,口中说道:「这样子夜深来打扰,实在过意不去。」
「请坐。」螺蛳太太左右看了一下,向站在门口的丫头发话:「你们越来越没有规矩了,客人来了,也不倒茶。」
「不必客气,不必客气。我接得一个消息,很有关系,不敢不来告诉四太太。」
「喔,请坐了谈。」说着,她摆一摆手,自己先在上首坐了下来。
「是这样的。」谢云青斜欠着身子落座,声音却有些发抖了,「刚刚接到电报,上海挤兑,下半天三点钟上排门了。」
螺蛳太太心头一震,「没有弄错吧!」她问。
「不会弄错的。」谢云青又说:「电报上又说:宓本常人面不见,据说是到宁波去了。」
「那么,电报是哪个打来的呢?」
「古先生。」
「古应春打来的电报,决不会错。螺蛳太太表面镇静,心里乱得头绪都握不住,好一会儿才问:「大先生呢?」
「大先生想来是在路上。」
「怎么会有这种事?」螺蛳太太自语似地说:「宓本常这样子能干的人,怎么会撑不住,弄成这种局面?」
谢云青无以为答,只搓着手说:「事情很麻烦,想都想不到的。」
螺蛳太太蓦地打了个寒噤,力持平静地问:「北京不晓得怎么样?」
「天津当然也有消息了,北京要晚一天才晓得。」谢云青说:「牵一发而动全身,明天这个关,只怕很难过。」
螺蛳太太陡觉双肩有股无可比拟的巨大压力,何止千斤之重!她想摆脱这股压力,但却不敢,因为这副无形中的千斤重担,如果她挑不起来,会伤及全家,而要想挑起来,且不说力有未胜,只一动念,便已气馁,可是紧接着便是伤及全家,特别是伤及胡雪巖的警惕,因而只有咬紧牙关,全力撑持着。
「大先生在路上。」她说:「老太太不敢惊动,另外一位太太是拿不出主意的,谢先生,你有什么好主意?」
谢云青原是来讨主意的,听得这话,只有苦笑,他倒是有个主意,却不敢说出来。沉默了一会,依旧是螺蛳太太开口。
「先生,照你看,明天一定会挤兑?」
「是的。」
「大概要多少银子才能应付?」
「这很难说。」谢云青说:「阜康开出去的票子,光是我这里就有一百四十多万,存款就更加多了。」
「那么钱庄里现银有多少呢?」
「四十万上下。」
螺蛳太太考虑又考虑之后说:「有四十万现银,我想撑一两天总撑得住,那时候大先生已经回来了。」
谢云青心想,照此光景,就胡雪巖回来了,也不见得有办法,否则上海的阜康何至于「上排门」,不过这话不便直说,他只问道:「万一撑不住呢?」
这话如能答得圆满,根本就不必谢云青夤夜求见女东家。「谢先生,」螺蛳太太反问道:「你说,万一撑不住会怎么样?」
「会出事,会伤人。」谢云青说:「譬如说,早来的、手长的,先把现银提走了,后来的一落空,四太太你倒设身处地想一想,心里火不火?」
这是个不必回答的疑问,螺蛳太太只说:「请你说下去。」
「做事情最怕犯众怒,一犯众怒,官府都弹压不住,钱庄打得粉碎不说,只怕还会到府上来吵,吵成什么样子,就难说了。」
螺蛳太太悚然而惊,勉强定一定心,从头细想了一遍说:「犯众怒是因为有的人有,有的人没有,不公平了!索性大家都没有,倒也是一种公平,谢先生,你想呢?」
「四太太,」谢云青平静地说:「你想通了。」
「好!」螺蛳太太觉得这副千斤重担,眼前算是挑得起来了,「明天不开门,不过要对客户有个交代。」
「当然,只说暂时歇业,请客户不必惊慌。」
「意思是这个意思,话总要说得婉转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谢云青又说:「听说四太太同德藩台的内眷常有往来的?」德藩台是指浙江藩司德馨,字晓峰,此人在旗,与胡雪巖的交情很深,所以两家内眷,常有往还。螺蛳太太跟德馨的一个宠妾且是「拜把子」的姐妹。
「不错。」螺蛳太太问:「怎么样?」
「明天一早,请四太太到藩台衙门去一趟,最好能见着德藩台,当面托一托他,有官府出面来维持,就比较容易过关了。」
「好的,我去。」螺蛳太太问:「还有什么应该想到,马上要做的?」
一直萦绕在螺蛳太太心头的一个难题是,这样一个从来没有想到过的大变化,要不要跟大太太说?
胡家中门以内是「一国三公」的局面,凡事名义上是老太太主持,好比慈禧太后的「垂帘听政」,大太太彷彿恭亲王,螺蛳太太就像前两年去世的沈桂芬。曾经有个姓吴的翰林,写过一首诗,题目叫做『小姑叹』,将由山西巡抚内调入军机的沈桂芬,比做归宁的小姑,深得母欢,以致当家的媳妇,大权旁落,一切家务都由小姑秉承母命而行。如果说天下是满洲人的天下,作为满人的沈桂芬,确似归宁或者居孀的姑奶奶,越俎代庖在娘家主持家务。
胡家的情形最相像的一点是,老太太喜欢螺蛳太太,就像慈禧太后宠信沈桂芬那样,每天「上朝」──一早在胡老太太那里商量这天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办,通常都是螺蛳太太先提出来,胡老太太认可,或者胡老太太问到,螺蛳太太提出意见来商量,往往言听计从,决定之后才由胡老太太看着大太太问一句:「你看呢?」有时甚至连这句话都不问。
但是,真正为难的事,是不问胡老太太的,尤其是坏消息,更要瞒住。螺蛳太太的做法是,能作主就作主了,不能作主问胡雪巖。倘或胡雪巖不在而必要作主,这件事又多少有责任,或许会受埋怨时,螺蛳太太就会跟大太太去商量,这样做并不是希望大太太会有什么好办法拿出来,而是要她分担责任。
不过这晚上谢云青来谈的这件事是太大了,情形也太坏了,胡老太太如果知道了,会受惊吓,即令是大太太,只怕也会急出病来。但如不告诉她,自己单独作了决走,这个责任实在担不起,告诉她呢,不能不考虑后果──谢云青说得不错,如今要把局势稳住,自己先不能乱,外面谣言满天飞都还不要紧,倘由胡家的人说一句撑不下去的话,那就一败涂地,无药可救了。
「太太!」
螺蛳太太微微一惊,抬眼看去,是大丫头阿云站在门口,她如今代替了瑞香的地位,成为螺蛳太太最信任的心腹,此时穿一件玫瑰紫软缎小套夹,揉一揉惺忪的倦眼,顿时面露惊讶之色。
「太太没有睡过?」
「嗯!」螺蛳太太说:「倒杯茶我喝。」
阿云去倒了茶,一面递,一面说:「红鬼告诉我,谢先生半夜里来见太太──?」
「不要多问。」螺蛳太太略有些不耐烦地挥着手。
就这时更锣又响,晨钟亦动,阿云回头望了一眼,失惊地说:「五点钟了,太太再不睡,天就要亮了。今天『大冰太太』来吃第十三只鸡,老太太特为关照,要太太也陪,再不睡一息,精神怎么够?」
杭州的官宦人家称媒人为「大冰老爷」,女媒便是「大冰太太」,作媒叫做「吃十三只半鸡」,因为按照六礼的程序,自议婚到嫁娶,媒人往还于乾坤两宅,须十三趟之多,每来应以盛馔相飨,至少也要杀鸡款待,而笑媒人贪嘴,花轿出发以前,还要来扰一顿,不过匆匆忙忙只来得及吃半只鸡,因而谓之为「吃十三只半鸡」。这天是胡三小姐的媒人来谈最后的细节,下一趟来,便是十一月初五花轿到门之前,吃半只鸡的时候了。
螺蛳太太没有接她的话,只叹口气说:「三小姐也命苦。」紧接着又说:「你到梦香楼去看看,那边太太醒了没有?如果醒了,说我要去看她。」
「此刻?」
「当然是此刻。」螺蛳太太有些发怒,「你今天早上怎么了?话都听不清楚!」
阿云不敢作声,悄悄地走了,大太太住的梦香楼很有一段路,所以直到螺蛳太太喝完一杯热茶,阿云方始回来,后面跟着大太太的心腹丫头阿兰。
「梦香楼太太正好醒了,叫我到床面问:啥事情?我说:不清楚。她问:是不是急事?我说:这时候要谈,想来是急事,她就叫阿兰跟了我来问太太。」
螺蛳太太虽知大太太的性情,一向迟缓,但又何至于到此还分不出轻重,只好叹口气将阿兰唤了进来说:「你回去跟太太说,一定要当面谈,我马上去看她。」
一起到了梦香楼,大太太已经起床,正在吸一天五次的第一次水烟。「你倒真早!」她说,「而且打扮好了。」
「我一夜没有睡。」
大太太将已燃着的纸媒吹熄,抬眼问道:「为啥?」
螺蛳太太不即回答,回头看了看说:「阿兰,你们都下楼去,不叫不要上来。」
阿兰愣了一下,将在屋子里收拾床铺里衣服的三个丫头都带了出动,顺手关上房门。
螺蛳太太却直到楼梯上没有声响了,方始开口:「谢云青半夜里上门要看我。他收到上海的电报,阜康『上排门了』。」
大太太一时没有听懂,心想上排门打烊,不见得要打电报来,念头尚未转完,蓦地省悟,「你说阜康倒了?」她问。
「下半天的事,现在宓本常人面不见。」
「老爷呢?」
「在路上。」
「那一定是没有倒以前走的。有他在,不会倒。」大太太说了这一句,重又吹燃纸媒,「呼噜噜、呼噜噜」地,水烟吸个不停。
螺蛳太太心里奇怪,想不到她真沉得住气,看起来倒是应该跟她讨主意了,「太太,」她问:「谢云青来问,明天要不要卸排门?」说到这里,她停下来等候大太太的反应。
有「上排门」这句话在先,「卸排门」当然就是开门做生意的意思,大太太反问一句:「是不是怕一卸排门就上不上了?」
「当然。」
「那么你看呢?」
「我看与其让人家逼倒,还不如自己倒。不是,不是!」螺蛳太太急忙更正:「暂停营业,等老爷回来再说。」
「也只好这样子。老爷不晓得啥辰光到?」
「算起来明天下半天总可以到了。」
「到底是明天,还是今天?」
「喔,我说错了,应该是今天。」
「今天!」大太太惋惜地说:「就差今天这一天。」她的意思是,胡雪巖如能早到一天,必可安度难关,而螺蛳太太却没有这样的信心。到底是结发夫妻,对丈夫这样信任得过,可是没有用!她心里在说:要应付难关,只怕你还差得远。
这样转着念头,不由得又起了争强好胜之心,也恢复了她平时处事有决断的样子,「太太,」她首先声明:「这副担子现在是我们两个人来挑,有啥事情,我们商量好了办,做好做坏,是两个人的责任。」
「我明白。你有啥主意,尽管拿出来,照平常一样。」
照平常一样,就是螺蛳太太不妨独断独行。
当然此刻应该尊重她的地位,所以仍是商量的语气。
「我想,这个消息第一个要瞒紧老太太。等一下找内外男女总管来交代,是你说,还是我说?」
「你说好了。」
「说是我说,太太也要在场。」
「我会到。」
「今天中午请大冰太太。」螺蛳太太又说,「老太太的意思,要我也要陪。我看只好太太一个人做主人了,我要到藩台衙门去一趟。」
「是去看他们二姨太?」
「不光是她,我想还要当面同德藩台说一说,要在那里等,中午只怕赶不回来。」螺蛳太太提醒她说:「老太太或者会问。」
「问起来怎么说?」
「德藩台的大小姐,不是『选秀女』要进京了吗,就说德太太为这件事邀我去商量。」
「噢!我晓得了。」
螺蛳太太站起身来说:「太太请换衣服吧!我去把他们叫拢来。」
「叫拢来」的是胡家的七个管家四男三女,要紧的是三个女管家,因为男管家除非特别情形,不入中门,不怕他们会泄漏消息。
见面的地方是在靠近中门的一座厅上,胡家下人称之为「公所」,男女总管有事商量都在此处,逢年过节,或者有什么重要话要交代,螺蛳太太也常用到这个地方。但像这天要点了蜡烛来说话,却还是头一遭。
因此,每一个人都有一种没有来由的恐惧,而且十一月的天气,冷汛初临,那些男女总管的狐裘,竟挡不住彻骨的晓寒,一个个牙齿都在抖战。
两行宫灯,引导着正副两太太冉冉而至,进了厅堂,两人在一张大圆桌后面坐了下来,卸下玄狐袖筒,阿兰与阿云将两具金手炉送到她们手里,随即又由小丫头手里接过金水烟袋开始装烟。
「不要!」螺蛳太太向阿云摇一摇手,又转脸看一看大太太。
「你说吧!」
于是螺蛳太太咳嗽一声,用比平时略为低沉的声音说:「今天初二,大后天就是三小姐的好日子,大家多辛苦,一切照常。」
「多辛苦」是应该的,「一切照常」的话由何而来?一想到此,素来有咳嗽毛病的老何妈,顿觉喉头发痒,大咳特咳。
大家都憎厌地望着她,以致老何妈越发紧张,咳得越凶。但螺蛳太太却是涵养功深,毫无愠色,「阿云,」她说:「你倒杯热茶给老何妈。」
不用她吩咐,早有别的小丫头倒了茶来,并轻声问道:「要不要搀你老人家到别处去息一息?」
「马上就会好的。」螺蛳太太听见了,这样阻止,又问咳已止住的老何妈:「你的膏滋药吃了没有?」
「还没有。」老何妈陪笑说道:「三小姐的喜事,大家都忙,今年的膏滋药,我还没有去配呢!」
「你不是忙,是懒。」螺蛳太太喊一声:「阿高!」
「在。」
「你叫人替老何妈去配四服膏滋药,出我的帐好了。」
阿高是专管「外场」形同采办的一个主管,当下答一声:「是。」
等老何妈道过谢,螺蛳太太又说:「你们都是胡家的老人,都上了年纪了,应该进进补,有空就在胡庆余堂去看看蔡先生,请他开个方子,该配几服,都算公帐。」
这种「恩典」是常有的,照例由年纪最大,在胡家最久的福生领头称谢,但却不免困惑,这样冷的黎明时分把大家「叫拢来」,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?
当然不是!不过看螺蛳太太好整以暇的神情,大家原有的那种大祸临头的感觉,倒是减轻了好些。
再度宣示的螺蛳太太,首先就是解答存在大家心头的疑惑,「为啥说一切照常,莫非本来不应该照常的?话也可以这样子说,因为昨天上海打来一个电报,市面不好,阜康要停两天──。」
说到这里,她特为停下来,留意大家的反应──反应不一,有的无动于中,不知道是没有听懂,还是根本不了解这件事是如何不得了,有的却是脸色如死,显然认为败落已经开始了,有的比较沉着,脸色肃穆地等待着下文,只有一个人,就是跑「外场」管采办的阿高,形神闪烁,眼珠滴溜溜地转个不定,螺蛳太太记在心里了。
「昨天晚上谢先生来告诉我,问我讨办法,我同太太商量过了,毛病出在青黄不接的当口,正好老爷在路上。老爷一回来就不要紧了。你们大家都是跟老爷多年的人,总晓得老爷有老爷的法子。是不是?」
「是。」福生代表大家回答:「老爷一生不晓得经过多少大风大浪,这一回也难不倒他的。」
「就是当口赶得不好!」螺蛳太太接口道:「如今好比一只大船,船老大正好在对岸,我们要把这只船撑过去,把他接到船上,由他来掌舵,这只船一定可以稳下来,照样往前走。现在算是我同太太在掌舵,撑到对岸这一点把握还有,不过大家要帮太太的忙。」
「请两位太太吩咐。」仍然是由福生接话。
「有话老古话,叫做『同舟共济』,一条船上不管多少人,性命只有一条,要死大家死,要活大家活,这一层大家要明白。」
「是。」有几个人同声答应。
「遇到风浪,最怕自己人先乱,一个要往东、一个要往西,一个要回头、一个要照样向前,意见一多会乱,一乱就要翻船。所以大家一定要稳下来。」螺蛳太太略停一停问说:「哪个如果觉得船撑不到对岸,想游水回来,上岸逃生的尽管说。」
当然不会有人;沉默了一会,福生说道:「请螺蛳太太说下去。」
「既然大家愿意同船合命,就一定要想到,害人就是害己。我有几句话,大家听好,第一,不准在各楼各厅,尤其是老太太那里去谈这件事。」
「是!」
「第二,俗语说的『来说是非者,便是是非人』,你们自己先不要到处去乱说,如果有人来打听这件事,要看对方的情形,不相干的人,回答他一句:『不晓得。』倘或情分深,也是关心我们胡家的,不妨诚诚恳恳安慰他们几句,市面上一时风潮,不要紧的。」
看大家纷纷点头或者颇能领悟的表情,螺蛳太太比较放心了,接着宣布第三件事。
第三件事仍旧是用一句俗语开头:「俗语说『树大招风』,大家平时难免有得罪了人的地方,所以阜康不下排门,一定会有人高兴,或者乘此机会出点什么花样。『见怪不怪,其怪自败』,听见有人在说闲话,不必理他们,倘或发现有人出花样,悄悄儿来告诉我,只要查实了确有其事,来通风报信的人,我私下有重赏。」说到这里,螺蛳太太回头叫一声:「阿云!」
「在这里。」阿云从她身后转到她身旁。
「不管是哪一个,如果到中门上说要见我,都由你去接头,有啥话你直接来告诉我,如果泄漏了,唯你是问,你听明白了没有。」
不但阿云听明白了,所有的人亦都心里有数,只要告密就有重赏,不过一定要跟螺蛳太太的心腹阿云接头,不但不会泄漏机密,而且话亦一定能够不折不扣地转达。
「太太有没有什么话交代?」螺蛳太太转脸问说。
大太太点点头,吸完一袋水烟,拿手绢抹一抹口说:「这里就数福生经的事多,长毛造反以前,福生就在老爷身边了,三起三落的情形都在他眼里。福生,你倒说说看,老爷是怎样子起来的?」
「老爷──,」福生咳嗽一声,清一清喉咙说:「老爷顶厉害的是,从不肯认输,有两回大家看他输定了,哪晓得老爷像下棋,早就有人马埋伏在那里,『死棋肚子里出仙着』。这一回,老爷一定也有棋在那里,不过我们不晓得,等老爷一回来就好了。」
「你们都听见了。」大太太说:「三小姐的好日子马上到了,大家仍旧高高兴兴办喜事,『天塌下来有长人顶』,你们只当没有这桩事情好了。」
※※※※※※
未到中午,好像杭州城里都已知道阜康钱庄「出毛病了!」「卖朝报」的人也很不少──奔走相告,杭州人谓之「卖朝报」。固然有的是因为这是从太平天国失败以来,从未有过的大新闻,但更多的人是由于利害相关,胡雪巖的事业太多了,跟他直接间接发生关系的人,不知道多少,最着急的是公济典总管唐子韶的姨太太月如,原来先是有胡家周围的人,以胡家为目标在做生意,螺蛳太太很不赞成,但胡雪巖认为「肥水不落外人田」,而且做生意是个人自由,无可厚非。这样久而久之,成了一种风气。
月如见猎心喜,也做过一回生意,那是胡老太太做生日,大排筵席,杭州厨子这一行中有名的几乎一网打尽,月如跟一个孙厨合作,包了一天,赚了四百多两银子,非常得意。这回胡三小姐出阁,喜筵分五处来开,除了头等客人,由胡家的厨子,自行备办以外,其余四处都找人承办。阿高跟唐子韶走得很近,月如当然相熟,托他设法包了一处,午晚两场,一共要开一百二十桌,仍旧跟孙厨合作,一个出力,一个垫本,如今阜康一出毛病,胡三小姐的喜事,不会再有那么大的排场了。
月如家住公济典后面,公济典跟阜康只隔几间门面,所以阜康不卸排门,挤兑的人陆续而来,高声叫骂的喧嚣情形,月如听得很清楚,正在心惊肉跳,想打发人去找孙厨来商量时,哪知孙厨亦已得到消息,赶了来了。
「你的海货发了没有?」
「昨天就泡在水里去发了,」孙厨答说:「不然怎么来得及。」
「好!这一来鱼翅、海参都只好自己吃了。」
「怎么三小姐的喜事改日子了?」
「就不改,排场也不会怎么大了!」月如又说:「就算排场照常,钱还不知道收得到,收下到呢?」
孙厨一听愣住了,「那一来,我请了二十个司务,怎么交代?」他哭丧着脸说。
月如一听有气,但不能不忍,因为原是讲好了,垫本归她,二十名司务的工钱,原要她来负责,不能怪孙厨着急。
「唐姨太,」孙厨问说:「你的消息总比我们灵吧,有没有听说胡大先生这回是为啥出毛病?」
「我哪里晓得?我还在梳头,听见外面人声,先像苍蝇『嗡嗡嗡』地飞,后来像潮水『哗哗哗』流,叫丫头出动一打听,才晓得阜康开门以来,第一回不卸排门做生意。到后来连公济典都有人去闹了。」月如又问:「你在外头听见啥?」
「外头都说,这回胡大先生倒掉,恐怕爬不起来了!爬得高,掉得重,财神跌交,元宝满地滚,还不是小鬼来捡个干净。等爬起来已经两手空空,变成『赤脚财神』。」
光是谓之「赤脚」,财神连双鞋都没有了,凄凉可知。月如叹口气说:「真不晓是啥道理,会弄成这个样子?」
「从前是靠左大人,现在左大人不吃香了,直隶总督李中堂当道,有人说,胡大先生同李中堂不和,他要跌倒了,李中堂只会踹一脚,不会拉一把。」
「这些我也不大懂。」月如把话拉回来,「谈我们自己的事,我是怕出了这桩没兴的事,胡家的喜事,马马虎虎,退了我们的酒席。」
「真的退了我们的酒席,倒好了,就怕喜事照办,酒席照开,钱收不到。」
「这,」月如不以为然,「你也太小看胡大先生了,就算财神跌倒,难道还会少了我们的酒席钱!」
「不错!他不会少,就怕你不好意思去要。」孙厨说道:「唐姨太你想,那时候乱成什么样子,你就好意思去要,也不晓得同哪个接头。」
一听这话,月如好半晌作声不得,最后问说:「那么,你说,我们现在怎么办?」
「现在,」孙厨咽了口唾沫,很吃力地说:「第一要弄清楚,喜事是不是照常?」
「我想一定照常。胡大先生的脾气我晓得的。」
「喜事照常,酒席是不是照开?」
「那还用得着说。」
「不!还是要说一句,哪个说,跟哪个算帐,唐姨太,我看你要赶紧去寻高二爷,说个清楚。」
「高二爷」是指阿高。这提醒了月如,阿高虽未见得找得到,但不妨到「府里」去打听打听消息。
月如近年来难得进府。原因很多,最主要的是怕见旧日伙伴,原是烧火丫头,不道「飞上枝头作凤凰」,难免遭人妒嫉,有的叫她「唐姨太」,有的叫她「唐师母」,总不如听人叫月如来得顺耳。尤其是从她出了新闻以后,她最怕听的一句话就是:「老爷这两天有没有到你那里吃饭?」
这天情势所逼,只好硬着头皮去走一趟,由大厨房后门进府,旁边一间敞厅,是各房仆妇丫头到大厨房来提开水、聚会之地,这天长条桌上摆着两个大箩筐,十几个丫头用裁好的红纸在包「桂花糖」──杭州大小人家嫁娶都要讨「桂花糖」吃,白糖加上桂花,另用玫瑰、薄荷的浆汁染色,用小模子制成各种花样,每粒拇指大小,玲珑精致,又好吃、又好玩,是孩子们的恩物。
胡三小姐出阁,在方裕和定制了四百斤加料的桂花糖,这天早晨刚刚送到,找了各房丫头来帮忙。进门之处恰好有个在胡老太太那里管烛火香蜡的丫头阿菊,与月如一向交好,便往里缩了一下,拍拍长条桌说:「正好来帮忙。」
月如便挨着她坐了下来,先抬眼看一看,熟识的几个都用眼色默然地打了招呼,平时顶爱讲话的两个,这天亦不开口,各人脸上,当然亦不会有什么笑容。
见此光景,月如亦就不敢高声说话了,「三小姐的喜事,会不会改日子?」她先问她最关心的一件事。
「你不看仍旧在包桂花糖?」阿菊低声答说:「今朝天朦朦亮,大太太、螺蛳太太在『公所』交代,一切照常。」
「怎么会出这种事?」月如问说:「三小姐怎么样?有没有哭?」
「哭?为啥?跟三小姐啥相干?」
「大喜日子,遇到这种事,心里总难过的。」
「难过归难过,要做新娘子,哪里有哭的道理?不过,」阿菊说道:「笑是笑不出来的!」
「你看,阿菊,」月如将声音压得极低,「要紧不要紧?」
「什么要紧不要紧?」
「我是说会不会──?」
「会不会倒下来是不是?」阿菊摇摇头,「恐怕难说。」
「会倒?」月如吃惊地问:「真的?」
「你不要这样子!」阿菊白了她一眼,「螺蛳太太最恨人家大惊小怪。」
月如也自知失态,改用平静的声音说:「你从哪里看出来的,说不定会倒?」
「人心太坏!」
话中大有文章,值得打听,但是来不及开口,月如家的一个老妈子赶了来通知,唐子韶要她赶紧回家。
「那几张当票呢?」唐子韶问。
月如开了首饰箱,取出一叠当票,唐子韶一张一张细看。月如虽也认得几个字,但当票上那笔「鬼画符」的草书,只字不识,看他捡出三张摆在一边,便即问说:「是些啥东西?」
原来唐子韶在公济典舞弊的手法,无所不用其极,除了在满当货上动手脚以外,另外一种是看满当的日期已到,原主未赎,而当头珍贵,开单子送进府里,「十二楼」中的姨太太,或许看中了要留下来,便以「挂失」为名,另开一张当票。此外还有原主出卖,或者来路不明,譬如「扒儿手」扒来,甚至小偷偷来的当票,以极低的价钱收了下来,都交给月如保管,看情形取赎。
这捡出来的三张,便是预备赎取的,一张是一枚帽花,极大极纯的一块波斯祖母绿,时价值两千银子,只当了五百两;一张是一副银台面,重六百两,却当不得六百银子,因为回炉要去掉「火耗」,又说它成色不足,再扣去利息,七摺八扣下来,六百两银子减掉一半,只当三百两,可是照样打这么一副,起码要一千银子。
第三张就更贵重了,是一副钻镯,大钻十二、小钻六十四,不算镶工,光是金刚钻就值八千两银子,只当得二千两,是从一个小毛贼那里花八两银子买来的,第二天,原主的听差气急败坏来挂失,唐子韶亲自接待,说一声:「实在很对不起,已经有人来赎走了。」拿出当票来看,原主都说「不错」,但问到是什么人来赎的?又是一声:「实在对不起,不晓得。」天下十八省的当铺,规矩是一样的,认票不认人,来人只好垂头丧气去回覆主人。
「这三张票子赶紧料理。」唐子韶说,「阜康存了许多公款,从钱塘、仁和两县到抚台衙门,都有权来封典当,不赎出来,白白葬送在里面。」
「阜康倒了,跟公济典有啥关系?」
「亏你问得出这种话!只要是胡大先生的产业都可以封。」说完,唐子韶匆匆忙忙地去了。
月如送他到门口,顺便看看热闹。她家住在后街,来往的人不多,但前面大街上人声嘈杂,却听得很清楚,其中隐隐有鸣锣喝道之声,凝神静听,果然不错,月如想起刚才唐子韶说过的话,不由得一惊,莫非宫府真的来封阜康钱庄与公济典了?
她的猜测恰好相反,由杭州府知府吴云陪着来的藩司德馨,不是来封阜康的门,而是劝阜康开门营业。
原来这天上午,螺蛳太太照谢云青的建议,特地坐轿到藩司衙门去看德藩台的宠妾。相传这座衙门是南宋权相秦桧的住宅,又说门前两座石栏围绕的大池,隐藏着藩库的水门,池中所养的大鼋,杭州人称之为「癫头鼋」,便是用来看守藩库水门的,这些传说,虽难查证,但「藩司前看癞头鼋」,是杭州城里市井中的一景,却是亘百数十年不改。螺蛳太太每次轿子经过,看池边石栏上,或坐或倚的人群,从未有何感觉,这天却似乎觉得那些闲人指指点点,都在说她:「喏,那轿子里坐的就是胡大先生的螺蛳太太。财神跌倒,变成赤脚,螺蛳太太也要抛头露面来求人家了。」
这样胡思乱想着,她心里酸酸的,突然觉得眼眶发热,赶紧拭去眼泪,强自把心定下来,自己对自己说:不要紧的!无论如何自己不可先摆出着急的样子。
于是她将平日来了以后的情形回忆了一下,警惕着一切如常,不能有甚异样的态度。
由于她那乘轿子格外华丽,更由于她平时出手大方,所以未进侧门以前,不待执帖家人上前通报,便有德藩台的听差迎了出来,敞开双扉,容她的轿子沿着正厅西面的甬道,在花园入口处下轿。
德藩台的宠妾,名叫莲珠,在家行二,她们是换帖姐妹,莲珠比螺狮太太大一岁,所以称之为二姐,莲珠唤她四妹,出来迎接时,像平时一样,彼此叫应了略作寒暄,但一进屋尚未坐定,莲珠的神情就不一样了。
「四妹,」她执着螺蛳太太的手,满腹疑惑地问:「是怎么回事?一早听人说,阜康不开门,我说没有的事。刚刚我们老爷进来,我问起来才知道上海的阜康倒了,这里挤满了人,怕要出事。我们老爷只是叹气,我也着急,到底要紧不要紧?」
这一番话说得螺蛳太太心里七上八下,自己觉得脸上有点发烧,但力持镇静,不过要想象平时那样有说有笑,却怎么样也办不到了。
「怎么不要紧?一块金字招牌,擦亮来不容易,要弄脏它很方便。」螺蛳太太慢条斯里地说:「怪只怪我们老爷在路上,上海、杭州两不接头。我一个女人家,就抛头露面,哪个来理我?说不得只好来求藩台了。」
「以我们两家的交情,说不上一个求字。」莲珠唤来一个丫头说:「你到中门上传话给阿福,看老爷会客完了,马上请他进来。」
阿福是德馨的贴身跟班,接到中门上传来的消息,便藉装水烟袋之便,悄悄在德馨耳际说了一句:「姨太太请。」
德馨有好几个妾,但不加区别仅称「姨太太」便是指莲珠。心想她有什么要紧事,等不及他回上房吃午饭时谈?一定是胡家的事。这样想着,便对正在会见的一个候补道说:「你老哥谈的这件案子,兄弟还不十分清楚,等我查过了再商量吧!」
接着不由分说,端一端茶碗,花厅廊上的听差,便高唱一声:「送客!」将那候补道硬生生地撵走了。
看「手本」,还有四客要接见,三个是候补知县。一个是现任海宁州知州,他踌躇了一回,先剔出两个手本,自语似地说:「这两位,今天没工夫了。」
阿福取手本来一看,其中一个姓刘送过很大的一个门包,便即说道:「这位刘大老爷是姨太太交代过的。」
「交代什么?」
「刘大老爷想讨个押运明年漕米的差使。姨太太交代。老爷一定要派。」
「既然一定要派,就不必见了。」
「那么,怎么样回他?」
「叫他在家听信好了。」
「是。」
「这一位,」德馨拿起另一份手本,沉吟了一下,用快刀斩乱麻的手法,连海宁州知州的手本,一起往外一推:「说我人不舒服,都请他们明天再来。」
说完,起身由花厅角门回到上房,径自到了莲珠那里。螺蛳太太一见急忙起身,裣衽为礼。德馨跟胡雪巖的交情很厚,私底下管他叫「胡大哥,对螺蛳太太便叫「罗四姐」,他一开口便问:「罗四姐,雪巖什么时候回来?」
「今天下半天。」
「唉!」他顿一顿足说:「就差这么一天工夫。」
意思是胡雪巖只要昨天到,今天的局面就不会发生。螺蛳太太不知道他能用什么办法来解消危机?但愿倾全力相助的心意是很明显的。
患难之际,格外容易感受他人的好意,于是螺蛳太太再一次裣衽行礼,噙着泪光说道:「藩台这样照应我们胡家,上上下下都感激的。」
「罗四姐,你别这么说,如今事情出来了,我还不知道使得上力,使不上力呢?」
「有什么使得上,使不上?」莲珠接口说道:「只要你拿出力量来,总归有用的,」
「我当然要拿力量出来。胡大哥的事,能尽一分力,尽一分力,罗四姐,你先请回去,我过了瘾,马上请吴知府来商量。」德馨又说:「饭后我亲自去看看,我想不开门总不是一回事。不过,事也难说,总而言之,一定要想个妥当办法出来。」
有最后一句话,螺蛳太太放心了。莲珠便说:「四妹,今天你事情多,我不留你了。」说着,送客出来,到了廊上悄悄说道:「我会钉住老头子,只要他肯到阜康,到底是藩台,总能压得下去的。」
「是的。二姐,我现在像『没脚蟹』一样,全靠你替我作主。」螺蛳太太又放低了声音说,「上次你说我戴的珠花样子好,我叫人另外穿了一副,明后天送过来。」
「不必,不必,你现在何必还为这种事操心?喔,」莲珠突然想起,「喜事呢?」
「只好照常,不然外头的谣言更多了。」螺蛳太太又说:「人,势利的多,只怕有的客人不会来了。」
「我当然要来的。」
「当然,当然。」螺蛳太太怕她误会,急忙说道:「我们是自己人。且不说还没有倒下来,就穷得没饭吃了,二姐还是一样会来的。」
「正是这话。」莲珠叮嘱,「胡大先生一回来,你们就送个信来。」
「他一回来,一定首先来看藩台。」
「对!哪怕晚上也不要紧。」
「我晓得。」螺蛳太太又说:「我看珠花穿好了没有,穿好了叫他带来,二姐好戴。」
回到家,螺蛳太太第一件要办的,就是这件事。说「叫人另外穿一副」是故意这样说的,螺蛳太太的珠花有好几副,挑一副最莹白的,另外配一只金镶玉的翠镯,立即叫人送了给莲珠。
这份礼真是送在刀口上,原来德馨在旗员中虽有能吏之称,但出身纨裤(原文:纨糸夸),最好声色,听说胡家办喜事,来了两个「水路班子」──通都大邑的戏班,都是男角,坤角另成一班,称为「髦儿戏」,惟有「水路班子」男女合演,其中有一班叫「福和」,当家的小旦叫灵芝草,色艺双全,德馨听幕友谈过这个坤伶,久思一见,如今到了杭州,岂肯错过机会,已派亲信家人去找班主,看哪一天能把灵芝草接了来,听她清唱。
也就是螺蛳太太辞去不久,德馨正在抽鸦片过瘾时,亲信家人来回覆,福和班主,听说藩台「传差」,不敢怠慢,这天下午就会把灵芝草送来,德馨非常高兴,变更计划,对于处理阜康挤兑这件事,另外作了安排。
就这时莲珠到了签押房,她是收到了螺蛳太太的一份重礼对阜康的事格外关切,特意来探问究竟。德馨答说:「我已经派人去请吴知府了,等他来了,我会切切实实关照他。」
「关照他什么?」
「关照他亲自去弹压。」
「那么,」莲珠问道:「你呢?你不去了?」
「有吴知府一个人就行。」
「你有把握,一定能料理得下来?」
「这种事谁有把握。」德馨答说:「就是我也没有。」
「你是因为没有把握才不去的?」
「不是。」
「是为什么?」
「我懒得动。」
「老头子,你叫人寒心!胡雪巖是你的朋友,人家有了急难,弄得不好会倾家荡产,你竟说懒得动,连去看一看都不肯。这叫什么朋友?莫非你忘记了,放藩台之前,皇太后召见,如果不是胡雪巖借你一万银子,你两手空空,到了京里,人家会敷衍你,买你的帐?」莲珠停了一下,直截了当地说:「你如果觉得阜康的事不要紧,有吴知府去了就能料理得下来,你可以躲懒,不然,你就得亲自去一趟,那样,就阜康倒了,你做朋友的力量尽到了,胡雪巖也不会怪你。你想呢?」
德馨正待答话,只听门帘作响,回头看时,阿福兴冲冲奔了进来,脸上挂着兴奋的笑容,一见莲珠在立即缩住脚,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。
「什么事?」莲珠骂道:「冒冒失失,鬼头鬼脑,一点规矩都不懂!」
阿福不作声,只不住偷看着德馨,德馨却又不住向他使眼色。这种鬼鬼祟祟的模样,落在莲珠眼中,不由得疑云大起,「阿福!」她大声喝道:「什么事?快说!」
「是,」阿福赔笑说道:「没有什么事。」
「你还不说实话!」莲珠向打烟的丫头说道:「找张总管来!看我叫人打断他的两条狗腿。」
藩台衙门的下人,背后都管莲珠叫「泼辣货」,阿福识得厉害,不觉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,「姨太太饶了我吧。」他说:「下回不敢了。」
「什么下回不敢,这回还没有了呢!说!说了实话我饶你。」
阿福踌躇了一会,心想连老爷都怕姨太太,就说了实话,也不算出卖老爷,便即答说:「我来回老爷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事!」
此时德馨连连假咳示意,莲珠冷笑着坐了下来,向阿福说道:「说了实话没你的事,有一个字的假话,看我不打你,你以后就别叫我姨太太。」
说到这样重的话,阿福把脸都吓黄了,哭丧着脸说:「我是来回老爷,福和班掌班来通知,马上把灵芝草送来。」
「喔,灵芝草,男的还是女的?」
「女的。」
「好。我知道了。你走吧!」
阿福磕一个头站起身来,德馨把他叫住了,「别走!」他说:「你通知福和班,说我公事忙,没有工夫听灵芝草清唱,过几天再说。」
「是!」阿福吐一吐舌头,悄悄退了出去。
「老头子──。」
「你别囉囌了」!德馨打断她的话说:「我过足了瘾就走,还不行吗?」
「我另外还有话。」莲珠命打烟的丫头退出去:「我替老爷打烟。」这是德馨的享受,因为莲珠打的烟,「黄、高、松」三字俱全,抽一筒长一回精神。但自她将这一手绝技传授了丫头,便不再伺候这个差使,而他人打的烟总不如莲珠来得妙,因此,她现在自告奋勇,多少已弥补了不能一聆灵芝草清唱之憾。
莲珠暂时不作声,全神贯注打好了一筒烟,装上烟枪,抽腋下手绢,抹一抹烟枪上的象牙嘴,送到德馨口中,对准了火,拿烟签子替他拨火。
德馨吞云吐雾,一口气抽完,拿起小茶壶便喝,茶烫得常人不能上口,但他已经烫惯了,舌头乱卷了一阵,喝了几口,然后拈一粒松子糖放入口中,悠闲地说道:「你有话说吧!」
「我是在想,」莲珠一面打烟一面说:「胡雪巖倒下来,你也不得了!你倒想,公款有多少存在那里?」
「这我不怕,可以封他的典。」
「私人的款子呢?」莲珠问说:「莫非你也封他的典?就算能封,人家问起来。你怎么说?」
「是啊!」德馨吸着气说:「这话倒很难说。」
「就算不难说,你还要想想托你的人,愿意不愿意你说破。像崇侍郎大少爷的那五万银子,当初托你转存阜康的时候,千叮万嘱,不能让人知道。你这一说,崇侍郎不要恨你?」
「这,──这,」德馨皱着眉说:「当初我原不想管的,崇侍郎是假道学,做事不近人情,替他办事吃力不讨好,只为彼此同旗世交,他家老大,对我一向很孝敬,我才管了这桩事。我要一说破,坏了崇侍郎那块清廉的招牌,他恨我一辈子。」
「也不光是崇侍郎,还有孙都老爷的太太,她那两万银子是私房钱,孙都老爷也是额角头上刻了『清廉』两个字的,如果大家晓得孙太太有这笔存款,不明白是她娘家带来,压箱底的私房钱,只说是孙都老爷『卖参』的肮脏钱。那一来孙都老爷拿他太太休回娘家,那说在哪里的。老头子啊老头子,你常说『宁拆八座庙,不破一门婚』,那一来,你的孽可作得大了!」
叽哩呱啦一大篇话,说得德馨汗流浃背,连烟都顾不得抽了,坐起身来,要脱丝绵袄。
「脱不得,要伤风。」莲珠说道:「你也别急,等我慢慢儿说给你听。」
「好、好!我真的要请教你这位女诸葛了!」
「你先抽了这筒烟再谈。」
等德馨将这筒烟抽完,莲珠已经盘算好了,但开出口来,却是谈不相干的事。
「老头了,你听了一辈子的戏,我倒请问,戏班子的规矩,你懂不懂?」
「你问这个干什么?」
「你甭管,你只告诉我懂不懂?」
「当然懂。」
「好,那么我再请问:一个戏班子是邀来的,不管它是出堂会也好,上园子也好,本主儿那里还没有唱过,角儿就不能在别处漏一漏他的玩艺。有这个规矩没有?」
「有。」德馨答说:「不过这个规矩用不上。如今我是不想再听灵芝草,如果想听,叫她来是『当差』,戏班子的规矩,难道还能拘束官府吗?」
「不错,拘束不着。可是,老头子,你得想想,俗语说的『打狗看主人面』,人家三小姐出阁,找福和班来唱戏,贺客还没有尝鲜,你倒先叫人家来唱过了,你不是动用官府力量,扫了胡家的面子?」
莲珠虽是天津侯家浚的青楼出身,但剖析事理,着实精到,德馨不能不服,当下说道:「好在事情已经过去了,不必再提。」
「不必再提的事,我何必提。我这段话不是废话,你还听不明白,足见得我说对了。」
「咦!怪了,什么地方我没有听明白?」
「其中有个道理,你还不明白。我说这段话的意思是,你不但要顾胡雪巖的交情,眼前你还不能让胡雪巖不痛快。你得知道,他真的要倒了,就得酌量、酌量为人的情分,他要害人,害那不顾交情,得罪了他的人;如是平常交情厚的人,他反正是个不了之局,何苦『放着河水不洗船?』你要懂这个道理,就不枉了我那篇废话了。」
话中有话,意味很深,德馨沉吟了好一会说:「我真的没有想到。想想你的话是不错,我犯不上得罪他,否则『临死拉上一个垫背的』,我吃不了,兜着走,太划不来了。来,来,你躺下来,我烧一筒烟请你抽。」
「得了!我是抽着玩儿的,根本没有瘾,你别害我了。」莲珠躺下来,隔着烟盘说道:「阜康你得尽力维持住了,等胡雪巖回来,你跟他好好谈一谈,我想他也不会太瞒你。等摸清了他的底,再看情形,能救则救,不能救,你把你经手的款子抽出来,胡雪巖一定照办。那一来,你不是干干净净,什么关系都没有了。」
「妙啊妙!这一着太高了。」
于是两人并头密语,只见莲珠拿着烟签子不断比划着,德馨不断点头,偶尔也开一两句口,想来是有不明白之处,要请教「女诸葛。」
阿福又来了,这回是按规矩先咳嗽一声,方始揭帘入内,远远地说道:「回老爷的话,杭州府吴大人来了。」
「喔,请在花厅坐,我马上出来。」
「不!」莲珠立即纠正,「你说老爷在换衣服,请吴大人稍等一等。」
「是。」
阿福心想换衣服当然是要出门,但不知是便衣还是官服,便衣只需「传轿」,官服就还要预备「导子」,当即问道:「老爷出门,要不要传导子?」
「要。」
阿福答应着,自去安排。莲珠便在签押房内亲手伺候德馨换官服,灰鼠出风的袍子,外罩补褂,一串奇南香的朝珠是胡雪巖送的,价值三千银子,德馨颇为爱惜,当即说道:「这串朝珠就不必挂出去了。」
他不知道这是莲珠特意安排的,为了让他记得胡雪巖的好处:这层用意当然不宜说破,她只说:「香喷喷,到处受欢迎倒不好?而且人堆里,哪怕交冬了,也有汗气,正用得着奇南香。」
「言之有理。」
「来,升冠!」莲珠捧着一顶貂檐暖帽,等德馨将头低了下来,她替他将暖帽戴了上去,在帽檐上弹了一下,说道:「弹冠之庆。」
接着,莲珠从丫头手里接过一柄腰圆形的手镜,退后两步,将镜子举了起来,德馨照着将帽子扶正,口中说道: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换顶戴?」
藩司三品蓝顶子,换顶戴当然是换红顶子,德馨的意思是想升巡抚,莲珠便即答说:「只要左大人赏识你,换顶戴也快得很。」